“扣除税款、手续费、管理费以后，”他说，“这是你现在可以支配的部分。”

我翻到最后一页，即使早有准备，看到那个数字时我还是安静了片刻。

一百四十七万零一千英镑。

几年以前，我第一次请马丁替我买入股票时，能动用的本金不过是这个数字的一个零头。

“如果你愿意就此收手，”马丁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哪怕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做，你这辈子也不会缺钱。”

“前提是英镑不会贬值，通货膨胀不会失控。”

“你总是这样悲观吗？”

“我只是喜欢给意外留出余地。”

他注视了我一会儿，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消失：“你在信里说想买房产。”

我点点头，将事先列好的清单递给他。上面一共有五处：两栋位于伊斯灵顿的旧式联排住宅，一栋被分割成公寓的诺丁山房屋、泰晤士河南岸旧仓库，还有一套离国王十字车站不远的房子。

马丁逐一看完，在看到最后一个地址时皱起了眉。

“前面几处我可以理解，这些地段都有很高的升值空间。可国王十字这一套是怎么回事？这里的房价已经很高了。”

“交通方便。”我言简意赅地说。

“伦敦交通方便的房子多得是。”

“它有好几个出口，后巷能直接通往另一条街，地下室也足够大。”说着，我看向窗外——外面正下着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在银行与交易所的屋顶上，街上的行人撑着黑伞匆匆走过。这里的人并不知道仅仅几英里外还存在另一个伦敦，更不知道有些谋杀会被篡改成煤气爆炸、交通事故或者毫无头绪的失踪案。我需要一处或多处备用“基地”。

“先买下来吧。”我继续说道，“不要赶走现在的住户，该维修的地方照常维修。”

马丁把那张清单放到一旁，没有继续追问。

“还有一件事。”我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我想投资这家公司。”

马丁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封面眉头便皱了起来：

“苹果电脑公司？为什么会有人用一种水果给计算机公司命名，真是奇怪。”

文件里夹着几张模糊的产品照片和从美国计算机杂志上剪下来的广告。照片上的机器简陋得近乎可笑：一块裸露的电路板，外接键盘和显示器，与其说是商品，不如说是某个大学生在车库里完成的实验。

马丁翻到最后一页，神情愈发不以为然：

“史蒂夫·乔布斯，二十二岁；斯蒂芬·沃兹尼亚克，二十六岁。他们都没有完成大学学业，公司今年一月才在加利福尼亚注册。刚刚有一位名叫迈克·马克库拉的投资人替他们解决了一部分资金问题。”他抬头看我，“这就是你准备拿十万英镑投资的公司？”

“是。”我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彻底疯了：

“阿比盖尔，这不是证券交易所里随时可以买卖的股票。这家公司没有上市，也没有公开市场价格。如果我们要投，只能与创始人和现有投资人直接谈判。一旦失败，这些股份可能连废纸都不如。”

我笑着说：“我明白其中的风险，还请你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假如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给你好好分析一番这家公司的发展前景、产业链条、销售渠道。但莱娅还在等着我跟她在温莎百货会和。”

马丁思忖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这些年来我与他携手创造的多个奇迹。最终，他抬起头：

“你希望得到多少股份？”

“十万英镑，认购新增股份，争取百分之五以上。如果他们不肯接受，就尽可能多拿，但不能只提供贷款。”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个条件——如果他们将来开拓欧洲市场，我们要优先获得英国地区的经销权。”

“百分之五？”马丁忍不住笑了一声，“马克库拉已经替他们写好了商业计划，还安排了银行授信。他们未必缺你这笔钱。”

“他们会缺的。”我笃定地说，“他们现在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订单会增长得多快，但很快就会知道。”

说完，我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张机票：

“我听莱娅也提过，范德吉尔夫人很想去大洋彼岸看看——她对那边的流行文化很感兴趣。”

马丁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想让我去加利福尼亚？”

“越快越好。马丁，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马丁注视了我片刻，最终伸出手。

“好吧。”他说，“我去替你见见这两个在车库里造计算机的年轻人。”

我站起身，郑重地与他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