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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诱导与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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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星辉资本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萧弘钧坐在会议桌的顶端。

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坐下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动过。旁边是一叠已经翻过无数遍的谈话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他的名字缩写,有他随手记下的关键词,有那些他在谈话中觉得值得记住、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的东西。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已经划掉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约谈从上午就开始了。

炫兴科技主要的几个负责人,除了靳言之外,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出去。

文昆进来的时候坐得很正,回答得很稳,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

他跟在岳麓身边很多年,后来又照顾岳问筠,最后在靳言手下管着炫兴的日常运转,早就练就了一副在任何场合都不会露怯的本事。

萧弘钧问了他项目对接的流程、关键节点的决策机制、和晟天娱乐那边的沟通频率,他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不慢,态度不卑不亢。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回过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其他几个部门主管也都没有问题。

他们的回答大同小异,项目推进顺利,合作方配合度很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上报的障碍。

有人多说了几句,有人惜字如金,有人紧张得连水杯都碰倒了,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

萧弘钧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说完,看着他们离开,看着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是他真的只是在做一次例行的投资方风险评估,正常得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紧接着,是与晟天娱乐对接项目的几名员工。

这是今天最后一批人。

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都是炫兴科技里直接和晟天那边打交道的人。

技术对接、内容审核、运营协调,每一个岗位都和晟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弘钧把这几个人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在他眼里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黑色的、陌生的轮廓。

第一个人进去的时候,萧弘钧问他负责什么,他说是技术对接,主要负责两边服务器之间的数据同步。

萧弘钧问他最近一次和晟天那边的人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说上个月,在晟天的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下接口文档的修订。

萧弘钧问他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想了想,说没有,一切正常。

萧弘钧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第二个人是内容审核那边的,小姑娘,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萧弘钧问了她几个关于审核流程的问题,她答得磕磕绊绊的,但总算说清楚了。

萧弘钧没有为难她,问完就让她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住了,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第三个,第四个,都差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他把名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最后那个名字,董雨湫。

这才是他今天最重要的突破口,也是唯一有可能知道他想要知道的秘密的关键人。

董雨湫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手心都是汗。

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还是觉得黏糊糊的,怎么都蹭不干。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是感应式的,她站在那里不动,灯灭了两盏,光线暗了一些,只剩下她面前那一盏还亮着,冷白色的,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卫廷推门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只是正常问话而已,毕竟也是我们的投资方,肯定要对项目进行一定的风险评估。”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能让她不那么紧张的,“问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没别的。”

董雨湫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点头给自己打气。

她朝卫廷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可她已经在努力了。

卫廷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重。

董雨湫深吸了一口气,和他错开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拧开,推门。

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她从走廊里带进来的那点凉意,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被吞没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可那些雨声、那些风声、那些属于外面世界的所有喧嚣,都被这扇门、这层玻璃、这间温暖的会议室隔在了外面。

世界很大,雨声很吵,可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小小的、只属于此刻的空间。

萧弘钧坐在桌子的那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水,旁边是那叠已经翻过无数遍的谈话记录,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有几页还贴着他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盖,就那样搁在纸页边缘,笔尖悬空着,没有写字,也没有收回去。

董雨湫推门进来的时候,萧弘钧抬起头。

或许是因为她和海青姐关系好的原因,董雨湫觉得萧先生看起来很温和。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缘。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董雨湫总是觉得萧弘钧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一名大学教授——那种会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讲着深奥的理论、会在课间和学生讨论问题、会在黄昏的时候夹着一本书穿过校园的教授。实在是无法在他的身上看到一点儿可怕的阴影,但她仍旧是有些紧张,她估计是因为她必须得帮海青姐保守秘密。

她每次私下里见到他站在海青姐身边的时候,总会觉得那些传闻不实。

那些在A市商圈里传了无数遍的、关于“萧弘钧”这个名字的故事,每一个都带着血腥气和冷冰冰的算计,每一个都让人听完之后沉默很久,每一个都在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需要离他远一点。

可她看见的从来不是那样。

她看见的是他站在海青姐身边时微微侧过头听她说话的样子,是他接过她手里的包时自然而然的样子,就算是吃烤肉的时候也总是很仔细的把一切都弄好,担心海青姐被烫着。

这么温柔可亲的一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一名大学教授一样的男人,怎么会成为人人惧怕的“深渊”呢。

她攥着围巾穗子的手松了一些,那几根被攥得变形的穗子在她指间弹了一下,又垂下去。朝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会议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不知道是该坐还是该站,但总归还是先问好了:“萧先生,您好。”

萧弘钧点了点头,嘴角那道很淡的、温和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坐吧,”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低得像是在哄一个紧张的孩子,“不用紧张。只是问一些工作方面的问题,例行询问而已,不会很难。”

董雨湫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又轻又快的欢喜。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刺耳的声响,她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怕把地板弄坏了似的,又抬起头,对上萧弘钧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好,您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您的。”

她把围巾从肩上解下来,搭在膝盖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并拢,坐得很直。

萧弘钧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像是冬日里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薄薄的阳光。

“不需要对我用敬语,”他说,声音放得比刚才更缓了一些,缓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既然喊海青姐姐,都是自己人。”

董雨湫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应了一声:“好。”

萧弘钧把手里那支钢笔放下,笔帽没有盖,就那样搁在纸页边缘。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弹一个不存在的琴键,又轻得像是在给这场谈话找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你设计的人物原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主要的依据是什么呢?”

董雨湫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太熟了,熟到不用想,那些话就从嘴里自己跑出来了。

“海青姐会给我脚本,”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件她很喜欢、很得意、很愿意跟人讲的事,“我是根据脚本设计的人物原型。她写得特别细,每个角色什么性格、什么背景、喜欢什么、害怕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拿到脚本的时候,脑子里就大概有画面了。”

萧弘钧听着,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窝在他怀里打字,笔记本屏幕的光落在那张专注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问她写什么,她说“剧本”,他凑过去看,她就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也能看见。

那些字他看不太懂,什么“人设”“弧光”“情感锚点”,都是些陌生的词,可她写得认真,一个一个字地敲,敲完了又删,删完了又敲,有时候会停下来,皱着眉想很久,然后忽然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他那时候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开心的。

“设计的时候,”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问一件他真的很想知道的事,“有没有特别困难的地方?”

董雨湫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总体都还好,”她说,语速慢了下来,慢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些她画过的稿子里、从那些她熬过的夜晚里、从那些她和海青姐讨论了一遍又一遍的人物里,一点一点地捞出来的,“如果有困难或者是方向不明确,我都问了海青姐。她对于几版人物设计都很满意。”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她每次都看得很仔细,会告诉我哪里好,哪里还可以再改改。她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萧弘钧点了点头,笑着说:“确实经常看见她在回你消息。”

董雨湫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像是一个被大人夸奖了的孩子,明明很开心,又要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嗯,”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事,“总是打扰她。”

萧弘钧没有接这句话,转而又问:“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过来,是她去佳龙新村的时候你们定稿,还是直接在手机里定稿?”

董雨湫没有多想,那些话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畅:“都有,有时候直接手机里聊天就定稿了,也有在佳龙新村见面的时候定稿,也有在咖啡店里见面的时候。”

萧弘钧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饶有兴趣的问:“咖啡店?就是中心广场那一家?”

“嗯,海青姐和你说了?”董雨湫有些惊讶他会知道,不过也没多想,毕竟他和海青姐是男女朋友,女朋友经常去的咖啡店,知道也并不奇怪。

萧弘钧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漾过那道总是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弧线,漾到眼底,把那点刚刚浮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东西,轻轻地盖住了。

“嗯,”他说,声音放得很缓,缓得像是在回忆什么,“她说她很喜欢那里的拿铁,有时候会和你一起去。”

董雨湫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又轻又软的欢喜:“嗯,这几次逛街我们都约在了那里。”

萧弘钧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收好,放在一个他够得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不过她最近心情不好,”他的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继续试探,“她提出来和你还有岳问筠去泡温泉,我本来不想同意的。毕竟她现在情况比较特殊,”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凝视着董雨湫的脸,镜片遮挡了他眼底的深沉,“但她心情不好,还是要让她多出去走走。”

在董雨湫听见“情况比较特殊”的时候,心咯噔了一下。

“情况比较特殊”,萧先生指的是海青姐怀孕的事情吗?

可是海青姐和她说过,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萧先生都不行。

可她不知道萧先生说的“特殊”是什么。是知道了海青姐怀孕,还是指别的什么事情?

一时之间,她的心思百转千回,却想不到怎样才能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不短不长,刚好够窗外的雨又落了几滴,刚好够萧弘钧把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得清清楚楚,刚好够他在心里把那颗悬了太久的石子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一个他终于可以确认的地方。

他看着她那副忽然僵住的、不知所措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看着她那副明明听见了什么、却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他知道董雨湫一定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那件事“情况特殊”。

可究竟怎么特殊?萧弘钧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试探性地用了一个足够模糊又有针对性的词语而已。

如果董雨湫真的知道些什么,自然会警觉,就像现在这样。如果她不知道,也只是简单地疑惑一下,甚至以她直白的性格会直接追问。

可是她没有。

她沉默了,甚至是在疯狂思考,该如何解答这个“情况特殊”。

萧弘钧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轻轻地、稳稳地亮了一下,缓声说:“你怎么了?看起来有点紧张?”

董雨湫脸上的慌乱几乎快要掩饰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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