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慌乱从她眼底漫出来,漫到她微微抿起的唇角,漫到她攥着围巾穗子的、指节泛白的手指,漫到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没有,”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快得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我只是在想您刚才说海青姐心情不好。”
萧弘钧应了一声,又说:“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心理压力确实挺大的,心情自然会有影响。”
董雨湫有些错愕,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大脑在那一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下意识问了一句:“海青姐和你说了?”
萧弘钧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他自己的倒影,看着她那副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被他蒙在鼓里的、干干净净的模样。
“她不想和我说的,”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也觉得心疼的事,“但是你知道,她的变化瞒不了我。”
董雨湫紧张得几乎快要坐不住了,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她几乎立即就开始为顾海青辩白:“其实海青姐也不是故意瞒着您的,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知道,”萧弘钧点头,那动作很轻,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嘴角还挂着那道温和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弧线,“她总是喜欢为别人考虑。”
对于这个观点,董雨湫深表认同。
她叹了口气,说:“那有什么办法呢,毕竟一个是她的姐姐,一个是她的父亲,海青姐有顾虑其实也很正常。”
萧弘钧神色不变。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通情达理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毫,甚至连眼底那层薄薄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光,都没有暗下去:“是啊,她很在意岳先生和岳小姐的想法。当初的那件事引发的误会,导致我们现在都只能隐藏关系。”
他把“隐藏关系”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又轻得像是在给董雨湫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说的、安全的、不会让她警觉的台阶。
董雨湫听见这话,顿时有一种萧先生果然已经知道的感觉。
因此,她心理压力缓解了很多,也就说道:“我也劝过海青姐了,这件事和恋爱不一样,瞒不住的。与其——”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她看见了萧弘钧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笑着,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变过,可她看见那层薄薄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光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沉下去。
那黑色的眼眸像是被谁从底下搅动了,表面还是平静的,可底下已经在翻涌了。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再把所有的温度都冻住。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一遍。从头发丝到指尖,从她坐着的这张椅子的边缘,到她搭在膝盖上的、已经被攥得变形的围巾穗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道目光里无所遁形。
那种探究和等待她说下去的感觉,分明就是在等她自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炸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是快,是停,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喉咙、连血都流不过去的停滞。
她的手指在围巾穗子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指尖冰凉。那几根细细的、被她反复揉搓的穗子,在她掌心里拧成一股,又散开,散开,又拧紧。
她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这些话从她脑海里一句一句地翻出来,每一句都像是被放大了、被拉长了、被钉在了她眼前。
她是怎么说出来的?她怎么会觉得萧先生已经知道了?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地、那么自然地、那么迫不及待地,把海青姐交代她最重要的事情,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句都是模棱两可的,似是而非的,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海青姐怀孕了,从来没有说过“情况特殊”指的是什么,从来没有说过海青姐瞒着他的事情是什么。
他只是说了一句“情况比较特殊”,她就自己跳进去了。
骤然间,董雨湫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发丝凉到指尖,从指尖凉到脚底,从脚底凉到她坐着的这张椅子的边缘。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被萧弘钧牵着走了。
那些温和的语气,那些善解人意的笑容,那句“都是自己人”的体贴,那副“我知道她瞒着我、但我都已经知道并且不怪她”的通情达理的模样——全都是陷阱。他每一步都踩得那么准,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轻,轻得她根本来不及想,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儒雅的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他从来没有确认过任何事,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确切的字,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像饵一样撒出去,等着她自己上钩,等着她自己把那些他想要的东西,一句一句地从嘴里吐出来。
她差点就说出了海青姐交代给她最重要的事情了!
这个认知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后背刷地落下一层冷汗。
那冷汗来得太急,急到她根本来不及掩饰。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淌,淌过脊椎,淌过腰际,把贴身的那层薄薄的打底衫紧紧地黏在皮肤上,黏腻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觉得那椅子不再是椅子,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的地方。
她坐在那里,看着萧弘钧那双还在笑着的、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道她再也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光,忽然想起许多人曾经对他的评价。
“他这个人,很危险的。”
那时候她不懂。
她看见的萧弘钧,永远是站在海青姐身边、微微侧过头听她说话的样子,是接过她手里的包时自然而然的样子,是在烤肉店里仔细地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的样子。
她以为那些人说的“危险”,是那种让人心动的、会被他吸引的危险。
她错了。
她大错特错。
这个男人不是危险,是恐怖。
是那种你站在边上往下看的时候,以为看见的是平静的水面、是倒映的蓝天、是你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可等你真的掉下去了,你才发现那底下是黑的,是没有底的,是你永远都爬不上来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会私底下称呼这个男人为“深渊”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怕他了。
因为往往很多时候,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活在怎么样的圈套中,又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出了不该说出的话。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后背那层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把那件她出门前精心挑选的、以为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的米白色毛衣,浸出一片深色的、怎么都藏不住的湿痕。
她不敢抬头看他,不敢看那双还在笑着的、温和的、像是冬日阳光一样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会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那些她拼命想要守住的东西、那些海青姐交代了她无数次“谁都不能说”的秘密,一句一句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倒出来。
萧弘钧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嘴角的弧度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毫,像是刚才那片刻的沉默、那道从她眼底掠过的慌乱、那层从她后背渗出来的冷汗,都只是这间会议室里不值一提的、很快就散了的东西。
“与其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缓,缓得像是在等她,等她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地、慢慢地、不着急地说出来,“怎么不说了?”
董雨湫的面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白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蔓延到她放在膝盖上的、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连连摇头,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利索:“没……没什么。”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可她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从那道已经把她整个人都照透了的、温和的目光底下,把自己藏起来。
萧弘钧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什么都藏不住了、却还要拼命撑着的样子,看着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天真地、信任地看着他的、写满了惊恐和懊悔的眼睛。
他知道,他问不出来什么了。
董雨湫已经觉察到了。
那些他想要的东西,那些藏在她的沉默和慌乱底下的、他花了整整两天去查、去翻、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却始终拼不完整的东西——她已经不会再说了。她的防线已经竖起来了,竖得高高的,竖得严严实实的,竖得他再问下去,只会让她更怕,只会让那道裂缝合得更紧。
不过,最关键的几个信息已经有了。
“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一个是她的姐姐,一个是她的父亲。”
“这件事和恋爱不一样,瞒不住的。”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像是一块拼图,从他手里滑落,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个他拼了太久、却始终缺了最后几块的画面上。
她瞒着他。这件事和恋爱不一样。瞒不住。会牵扯到岳麓和岳问筠。
这就足够了。足够他查下去了。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应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不需要再花心思的事。他的嘴角还是那道温和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弧线,只是那笑意已经从眼底褪去了,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很平的、很淡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平静。
“你脸色不好,”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要不要喝点水?”
董雨湫的头摇得更快了,快得像是在逃。那两根被她攥了太久的围巾穗子从她指间滑落,垂下去,在她膝盖上轻轻地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不不不用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急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赶什么,又急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她嘴里漏出来。
萧弘钧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很短,短到只是她呼吸了两次的工夫,可她觉得那两秒漫长得像是一整夜,漫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今天就到这里吧。董小姐早点回去,外面还在下雨。”
董雨湫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刺耳的声响。她把围巾从膝盖上抓起来,攥在手里,那动作太急,急到围巾的一角拖到了地上,她也没有察觉。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双她再也读不懂的、温和的、像是冬日阳光一样的眼睛。
“好。”她说,那一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几步路不长,可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她自己能听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踩不实,又拔不出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那金属是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直凉到她心口。她拧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她迈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又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肩上卸下来了。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只是站在走廊里,靠着那扇刚关上的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她站在那里不动,灯灭了两盏,光线暗了一些,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还亮着,冷白色的,照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更白了。
她的手指还攥着围巾,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那围巾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穗子缠在一起,解不开,也挣不脱。
她想起海青姐对她说的话。
“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她说了。
她差一点就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那热度从眼底漫上来,漫到眼眶,漫到鼻尖,漫到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地方。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那力道太重了,重到她的眼皮都有些发疼。
她不能哭。
她还没离开这里。
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不能让人知道她刚才在那间会议室里,差点把她答应海青姐要守住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灌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瞬。
站直了身体,她把围巾重新搭在肩上,用手指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穗子一根一根地捋开。她的手还在抖,那抖动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可她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捋,直到那些穗子都垂下来,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围巾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抬起脚,她朝电梯口走去。
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可还是很急,急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又急得像是她只要慢一步,就会被某些可怕的东西追上。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在金属壁面上的倒影——那张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绷得很紧,紧得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跑出来。
低下头,她不再看。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18到15,从15到12,从12到10。每跳一下,她的心就沉一分,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沉,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看着它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却够不到底。
她该怎么和海青姐说?
说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已经说了,说了那些不该说的、那些她答应过要守住的、那些海青姐交代了无数次“谁都不能说”的话。
她说了“她也是没有办法的”,说了“一个是她的姐姐,一个是她的父亲”,说了“这件事和恋爱不一样,瞒不住的”。
她差一点就把“怀孕”那两个字也说出来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的灯光从外面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走出去,推开玻璃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丝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仰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光。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和海青姐说。
她该怎么告诉她,她差一点就把那个秘密,全部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