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祝思珩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她眼皮上,薄薄的金色,烫得她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意识还陷在昨晚那片昏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浮不上来。
身边是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没有人睡过。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雪松气息,证明那个人曾经在这里躺过,在她睡着之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在床尾铺开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安静的、不知疲倦的钟。
她在床上又躺了很久。
久到那片光斑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久到窗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久到她终于不得不睁开眼,面对这个和昨天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的早晨。
起床的时候她慢吞吞的,穿衣服、叠被子、把枕头拍松。手指触到萧弘钧睡过的那一边时,停了一瞬。枕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睡着时压出来的,她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抚平了。
离开卧室的时候,佣人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粥是温的,小菜装在白瓷碟里,旁边是一杯刚榨好的橙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屏幕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那碗粥,然后去上班了。
萧弘钧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走的。
他醒的时候祝思珩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又轻又慢,像是沉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他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线天光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久到她的呼吸在他耳边织成一张绵密的、让他不想动的网。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额前,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他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感受着那下面温热的、稳定的跳动,然后收回手,起身,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响的雷。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怕吵醒她。
换衣服的时候站在衣帽间最里面,把门虚掩着,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摸黑穿好了衬衫和西裤。
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到卧室,站在床边。
她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弯下腰,在她发顶印了一个吻,很轻,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了一瞬。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安心的香气还残留在发丝间,混着洗发水的清香,像这个清晨最后一点舍不得带走的温度。
他直起身,转身离开了。
到源祺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整栋楼都是暗的,只有底层大厅亮着几盏灯,冷白色的,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他。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冷白色的数字从B2跳到1,从1跳到5,从5跳到10,每跳一下,他的目光就沉一分。
手机在口袋里,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暗着,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把手机收回去,电梯门开了。
顶层很安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隔几盏才开一盏,光线有些昏。
他走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城市在他脚下铺开,灰蓝色的天际线被晨光染出一线暖色,远处的澜江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蜿蜒着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楼群。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这座城市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看着新的一天在他面前展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不在的这些天里,每一天都一样。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他看了无数遍的、再熟悉不过的城市,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从他指缝里流走,他抓不住,甚至看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章宇的消息:【先生,路桦虎把资料送过来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让他上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前没有动。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把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照得一片一片地闪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玻璃上,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章宇推门进来的时候,萧弘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没有电脑,连那杯每天早晨都会有的咖啡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章宇身后跟着路桦虎。
路桦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着,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冷硬。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缠了好几圈线绳,看得出来里面的东西不少。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可那沉默的、带着压迫感的气场,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填满了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先生。”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萧弘钧没有立刻去拿,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看着那几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线绳,看着封口处被折得棱角分明的折痕,看着路桦虎搭在桌沿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
“说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桦虎直起身,目光平视着萧弘钧,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祝小姐这一个月的行程,我们已经全部梳理过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每天的行踪很规律,基本就是三个地方:爵显风华、国土资源局、岳家老宅。偶尔会去商场和董小姐见面,但频率不高,一个月大概三四次。”
萧弘钧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董雨湫?”
“是。”路桦虎点头,“祝小姐和董小姐见面,都是在中心广场的那家咖啡店,偶尔会看一场电影,或者在五楼吃个饭。每次见面时间不长,两三个小时就散了。我们的人跟过,没有发现异常。”
萧弘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没有移开。
路桦虎继续说:“十一月二十五号下午,祝小姐下班后去了中心广场,和董小姐见面。两个人在商场二楼的洗手间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去了五楼的日料店吃饭。根据我们调取的监控,祝小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面色有些苍白,走路不太稳,是董小姐扶着她的。”
萧弘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路桦虎继续说:“第二天,十一月二十六号,祝小姐请了一天假,没有出门,一直待在爵显风华。之后的日子一切正常,直到十二月二十一号,祝小姐和董小姐又去了中心广场,在商场二楼的洗手间待了半个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祝小姐的脸色比上次更差,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才出来。之后两人在五楼的餐厅吃饭,吃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各自离开。”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萧弘钧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萧弘钧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落在那几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线绳上。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敲,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路桦虎没有催,章宇也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萧弘钧才伸出手,拿起那个文件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件他不想拆、又不得不拆的东西。指尖捏着那根线绳,一圈一圈地绕开,每绕一圈,他的目光就沉一分。
线绳解开了,他把封口处的折痕抚平,手指探进去,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纸。
最上面是通话记录。
他一张一张地翻,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号码上扫过去。
岳家老宅的座机,董雨湫的手机,国土资源局办公室的电话,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号码,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值得她那样紧张,那样闪躲,那样在他怀里、在亲密的时候,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躲避他的亲热。
他把通话记录放在一边,下面是行程记录。
每一天,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这一个月的轨迹,从爵显风华到国土资源局,从国土资源局到岳家老宅,偶尔拐去中心广场。
再下面是监控截图。
中心广场地下停车场,她的白色SUV驶进去,停在B2层的一个车位上。她推开车门下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包,低着头往电梯口走。
下一张是她和董雨湫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着,阳光落在桌面上,她端着咖啡杯,不知道在说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再下一张是她们从洗手间里出来,她靠在董雨湫肩上,脸色苍白,步子有些不稳。
萧弘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靠在董雨湫肩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和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地方,看了很久,久到那照片在他眼里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些他读不懂的、看不清的、藏在画面之外的、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翻过去。
路桦虎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萧弘钧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落在照片上的、微微泛白的指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先生,祝小姐这个月的行程,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唯一有些异常的,就是她这一个月和董小姐见面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而且在洗手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很多。我们查不到她们在里面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祝小姐为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会那么差。”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整齐,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手指捏着那根线绳,一圈一圈地绕回去,每绕一圈,他的目光就沉一分。
“继续盯着,”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不要让她发现。”
“是。”路桦虎应了一声。
萧弘钧把文件袋放在桌角,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醒了,车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路桦虎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萧弘钧的侧脸,看着那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的鬓角,看着那搭在桌沿、微微蜷着的指尖。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也接不住什么;又太重了,重到不该由他来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弘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桦虎。”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弘钧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天光上:“她这个月……有没有和靳言联系过?”
路桦虎摇了摇头:“没有。通话记录、行程记录、监控,都没有发现祝小姐和靳言有任何接触。靳言那边我们也查了,他这一个月基本都在炫兴科技,除了必要的会议,很少出门。杜玉禾偶尔会去公司找他,两个人一起下班回家,没有异常。”
萧弘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路桦虎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响,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的喧嚣,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又轻又慢。
萧弘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文件袋上。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的线绳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被拆开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路桦虎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按灭了。
他想问什么?问她为什么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么苍白?问她为什么在他怀里的时候会躲?
他知道,路桦虎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那些答案,不在那些通话记录里,不在那些行程报告里,不在那些监控截图上。它们藏在另一个地方,藏在她不肯说的那些话里,藏在她每一次闪躲里,藏在她每一次屏住的呼吸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那点微弱的光也被压住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一片一片闪着的玻璃幕墙。
冬天的太阳升得慢,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雾气,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层冷白色的光里。远处的澜江被那光照着,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铺满了碎冰的河。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晨光定住的雕塑。影子投在地毯上,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昨晚说的那句“我也很想你”;在想她靠在他肩上时头发蹭过他下巴的触感;在想她从他怀里醒来的那个清晨、阳光落在那条粉钻项链上折射出的细碎光芒;在想她为什么在他面前笑,在他身后藏;在想那些他查得到的东西,和那些他永远查不到的东西。
通话记录、行程报告、监控截图,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帧画面都刻在脑子里。
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脸色好不好,走路稳不稳,他都知道。
可他知道的都是“什么”,不是“为什么”。
他知道她十一月二十五号和董雨湫在商场洗手间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步子不稳。
他知道十二月二十一号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这一次待得更久,脸色更差。
他知道她从洗手间里出来之后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低着头,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一个人在那里消化着什么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可他在那二十分钟里,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扎在他心口上,不疼,可他知道了,它在那里。
他查不到。
那些监控拍不到洗手间里面,那些通话记录不会显示她在那二十分钟里有没有给谁发过消息,那些行程报告不会告诉他她为什么在十一月二十六号请了一天假,把自己关在爵显风华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路桦虎说没有异常。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记录、所有的画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切正常。
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对。
她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事发生了,有什么她还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藏在她每一次闪躲里,藏在她每一次屏住的呼吸里,藏在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那张苍白的、什么都藏不住的脸上。
他查不到。
这个认知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了一瞬。
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沉,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看着它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却够不到底。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那几步路不长,可他走得比平时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面。
他坐下来,椅子微微下陷,那一点轻微的凹陷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搭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搭在那里,感受着那冰凉的、光滑的触感。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文件袋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的线绳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被拆开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按下内线。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先生。”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随时待命的、惯常的沉稳。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光上,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以星辉资本的名义,约见炫兴科技员工,进行一对一谈话。”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再过一遍,“重点约见与晟天娱乐有关的项目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