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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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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章宇应了一声,然后问,“谈话地点选在哪里?”

萧弘钧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文件袋上,落在那几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线绳上:“选在星辉资本。”

章宇又应了一声:“是。我这里安排,稍后会把名单和时间发您邮箱。”

萧弘钧“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听筒上停了一瞬,那金属外壳是凉的,被他握了太久,掌心那一小片已经有些温热了。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那文件袋上。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的线绳缠得整整齐齐。里面装着那些他查得到的东西——通话记录、行程报告、监控截图,每一页都翻过了,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每一个画面都刻在脑子里。可它们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他伸出手,把那文件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口处,没有拆开,只是搭在那里,感受着那层牛皮纸的、粗糙的、温热的触感。

它被他握了太久,已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几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线绳,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久到那线绳的纹路在他眼里都模糊了。

既然资料里查不出,不如直接问知道的人。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真实地存在着。

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终于决定要把什么东西翻出来的笃定。

那些藏在报告后面的、藏在监控拍不到的角落里的、藏在她的沉默和笑容底下的东西,他总要找到的。

*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正常,和他们之前相处的日子一样。

早上祝思珩去处理那封举报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城西那块地的施工方把土方倒在红线外,堵了排水渠,村民从秋天告到冬天,区里压着不处理,现在捅到市里来了。

她在现场站了快两个小时,拍照片、量距离、记坐标,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冷得她指尖发僵,可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回到单位已经中午了,食堂的饭凉了。

她热了一口,匆匆吃完。

下午又跟着方主任整理材料,一份一份地核对,一张一张地归档,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地名在她眼前铺开,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把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一本翻开了就不需要再想什么的书。

下班的时候,萧弘钧来接她。

车停在老位置,黑色的,安安静静地融在暮色里。

她走出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站在车边,大衣的领口竖着,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灰蓝色。

她加快了几步,鞋跟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在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只是一瞬,可她还是捕捉到了。

她挽上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握住她的时候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住。

他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皮革座椅被烘得温热,她靠进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带进来一小股外面的冷气,在她身边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路边,汇入下班高峰的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漫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不急不缓,和窗外的路灯一个节奏。

他的大衣上有雪松的气息,混着一点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终于落进湖面的叶子。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正常,和她从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样,和他在的时候的每一个傍晚一样,和那些她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的傍晚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觉得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在棉花上,可她听见了。

她知道他也听见了什么,在她身上,在她靠过来的力道里,在她挽着他手臂时指尖微微收紧的那一下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白瓷盘上,落在玻璃杯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薄薄的隔阂上。

萧弘钧夹了一块鱼肚放在她碗里,那是她最爱吃的部分,嫩白的肉浸在浅褐色的汤汁里,边缘微微卷起,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夹菜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平时一样稳,没有多一分力道,也没有少一分。

祝思珩把那块鱼肚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鱼肉很鲜,汤汁很浓,是她喜欢的味道,可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碰出一声很细的瓷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对了,弘钧,这周末我要和雨湫、问筠去泡温泉,不在家陪你过周末了。”

萧弘钧的筷子在那块青菜停在碗沿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稳稳地落在她碗里。

“只是你们三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很平常地、像是在确认一个日程,“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啊,就我们三个,没什么不方便。”祝思珩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落在那层薄薄的、凝成一片的芡汁上,落在那几根被汤汁泡软了的葱丝上。

萧弘钧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家温泉酒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安全吗?”

祝思珩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眉头没有蹙,嘴角没有抿,甚至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也是她看了无数遍的、深邃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样子。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安全的,”她说,“去年去过的,你忘了?胜霈那家,炎唯。”

萧弘钧“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碗里还没吃完的鱼肚,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那鱼肉已经有些凉了,鲜味淡了一些,腥气重了一些,可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让路桦虎送你们去,”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路上小心”,“那边路不好走,他熟悉。”

祝思珩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蹙起的弧度很轻,只是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可那道褶皱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收紧。

“都这么久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一些,硬得像是在压着什么,“路桦虎不需要再跟着我了。”

这件事她提过的。

在他出差之前,在地下停车场那通电话里,她说过。

当时被他用“万分之一的可能”给回绝了。

她又等了一个月,这个月依旧风平浪静。

丁家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有人追着她,逼得她开车开到一百二十迈了。她不想再活在谁的眼皮子底下,不想每一次出门都有人在后面远远地缀着,不想在倒车镜里看见那辆永远停在几个车位之外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车。

那是她的生活,不是萧弘钧的,不是路桦虎的,是她祝思珩的。

她走在哪里,见了谁。这些事,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现在。

萧弘钧把筷子放下。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什么留出时间,又慢得像是在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不着急地放好。

“他只是确保你的安全,”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不会对你有影响。”

祝思珩的眉头又蹙紧了一分,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找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如果问筠看见了,我不好解释。”

萧弘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是在找借口、却又要努力让借口听起来像真话的样子,看着那道蹙起的、怎么都松不开的眉心,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又急又恼的光。

他忽然想起她从前也是这样,每一次想从他身边逃开的时候,都会先找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不是不想让他跟着,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我让路桦虎给你安排几个新面孔,”他的声音放得比刚才缓了一些,缓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她没见过,不会有问题。”

祝思珩的呼吸顿了一瞬,看着他那副“我已经让步了”的、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唇角那道微微弯起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弧度,忽然觉得有些话她必须说出来,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告诉他,她不想一直这样活着。

“弘钧。”她叫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永远在等她开口、永远不催她、永远把她的话当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但她还是问了:“是不是偷手机的人一天不找到,你就会让人每天都跟着我?”

萧弘钧看着她认真的说:“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祝思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寸步不让:“到底是为了我的安全,还是你的私心?”

萧弘钧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瞬。

那双永远沉稳的、什么都握得住的手,在听到“私心”那两个字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得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让人跟着她,不是为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威胁,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知道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了谁、在商场洗手间里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不好。是为了在每一个他看不见她的时刻,还能从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报告里,拼凑出她一天的模样。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可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他就再也没有理由让人跟着她了;承认了,他就得把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走,放回那个他够不到、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里去。

他不能。

他不能承认。

他把筷子放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还泛着白,那道白色很淡,淡得像是在退潮:“没有,等偷手机的人找到了,我就把人撤了。”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什么都读不出来的、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副明明被她戳穿了、却还要硬撑着说“没有”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荒谬到她几乎要笑出来。

“可是都这么久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急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要动手早就动手了。都快半年了,”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她自己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滞了一瞬,“难道要等十年以后吗?”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年?她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萧弘钧沉默了一瞬之后才开口,像是某种没有办法的妥协:“宝贝,对方已经动手了。”

祝思珩的眼皮跳了一下,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听错了的事实。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他自己的倒影,看着她那副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被他瞒着的、干干净净的模样。

他瞒了她太久了。

从那个U盘被发现的那一天起,从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被拷走的那一刻起,从丁瑄翰在东南亚收到那份快递的时候起,就一直瞒着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不想她卷进这些事情里,他不想让她不安,不想让她恐惧。可是现实是,有些东西他不说,她就会想着逃出去了,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

“丁瑄翰收到过一个U盘,”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把它们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捞出来,“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照片,都在那个U盘里。”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有人特地寄给他的。”

祝思珩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攥着膝盖上那一小块衣料,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她想起那些照片。

他系着草莓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时被阳光照着的侧脸,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眉眼。

她想起那些聊天记录。

那些“晚上想吃什么”“荠菜小馄饨”“你包的太丑了”“我会改进”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

她想起那些被拆成零件的手机残骸,想起系统说“文件已被完整拷贝”,想起那个她永远查不到的、安安静静躺在某个角落里的U盘。

原来它在那里。

在丁瑄翰手里。

在那个疯子手里。

他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知道了一切的、微微发颤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什么都咽下去了、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平静的说:“丁瑄翰现在还在东南亚,”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泄露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还活着。手里又有那些照片和记录。谁给他的,他会做什么,”他顿了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没人知道。”

祝思珩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动弹不得的雕塑。

她的手指还攥着膝盖上那块衣料,攥得太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起丁瑄翰,想起他在考试中心外面蹲守的那一天,想起那场疯狂的追逐,想起那辆从斜后方冲出来、替她挡住追兵的车。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以为丁家倒了,以为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都跟着一起散了。

可他没有。

他还活着,在东南亚的某个角落,手里握着她的照片、她的聊天记录、她全部的生活轨迹。

那些东西像一颗没有引爆的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灌进来的、被风一吹就散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冷。

她想起那些她以为可以结束的日子,那些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日子,那些她以为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就能做回自己的日子。

原来它们从来没有结束,从来不会结束。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倔强地闪躲的眼睛,看着她那副终于肯把那些她以为可以独自扛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下来的模样。他知道,她不会再拒绝了。

不会再问“能不能把人撤了”,不会再问“到底是为了我的安全还是你的私心”,不会再问“难道要等十年以后吗”。

她会像在镜湖的时候一样,待在他画好的圈里,待在他够得到、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外面有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冰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

那力道不重,可她感觉到了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心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下去。

“我不会让那些东西落到任何人手里,”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许一个他一定会做到的承诺,“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让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渗到她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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