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把萧弘钧糊弄过去了。
那天晚上的事,像是被谁轻轻揭过的一页纸,翻过去就不再提了。
在那晚之后,祝思珩不敢表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走神,哪怕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时多停了几秒。
她知道,就算没有路桦虎每天跟在后面汇报她的行踪,萧弘钧对她情绪的转变也是最为敏感的。
那个人,连她多睡了半个小时都能察觉,何况是别的。
所以她笑,和平时一样地笑,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把那些让她不安的猜测都压在了心底,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她假装日子还和以前一样正常,假装那条试纸上只有一条杠就是全部的答案,假装那些嗜睡、那些倦意、那些怎么都提不起的精神只是冬天太冷、工作太累、需要休息。
她假装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请假的这一周里,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陪岳问筠这件事情上。
每天早上醒来,吃过萧弘钧准备好的早餐,她就开车去岳家老宅。
那条路她已经开过无数遍了,从爵显风华到栩屹山,四十分钟,刚好听完几张专辑。
岳问筠现在的状态比刚从M国回来的时候好多了,不再整日坐在窗前发呆,不再对所有的问话都只回一个茫然的眼神。
她开始会在祝思珩进门的时候抬起头,轻轻说一声“来了”,会在吃过午饭后主动走到花园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下,仰着头看枝头残留的几片枯叶。
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很短的句子——“今天冷”“花谢了”“鸟飞走了”,可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都是活的,带着气,带着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
祝思珩有时候坐在她旁边,听她说那些零零碎碎的话,觉得像是在等一朵很慢的花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也不知道它会开成什么样子,可它确确实实在一点一点地绽开,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多开了一点点。
等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A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祝思珩推开岳家老宅的门,就看见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青石板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岳问筠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那些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她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株被雪覆盖的、还在悄悄生长的植物。
祝思珩陪着她堆了一个雪人。
岳问筠蹲在地上,用手捧起一捧雪,慢慢地拍实,又捧一捧,再拍实。
她的手冻得通红,祝思珩要帮她戴手套,她摇了摇头,说:“不冷。”
那个雪人堆得很丑,身子歪歪扭扭的,脑袋圆不圆扁不扁,树枝做的手臂一高一低,可岳问筠看着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可祝思珩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笑容从岳问筠脸上掠过的时候,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尘埃在光里浮着,慢慢落下来,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堆完雪人,岳问筠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问她:“能不能去泡温泉?”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像是一个孩子鼓起勇气问大人要一颗糖。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一直漫到唇角,漫到被风吹红的脸颊上。
“姐姐,你还记得?”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岳问筠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捞出来。
“记得,”她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湖面上,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雨湫、靳先生、颜小姐,温泉。”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念得很慢,像是怕漏了哪一个,又像是在确认它们都还在。
祝思珩很高兴。
那种高兴从她心里漫上来,漫到指尖,漫到嘴角,漫到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那间关了太久的屋子,终于有光照进来。
她伸出手,把岳问筠肩上落的雪轻轻拂去,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朵花上的露水。
“当然可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的欢喜,“我现在就预订酒店,然后我问问雨湫去不去。”
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她呼吸了一次的工夫,可她在那一下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去胜霈,那时候靳言还在。
她收回思绪,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不过今年靳言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了。”
岳问筠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浮上来一丝很淡的困惑:“为什么?”
祝思珩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岳问筠那张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太重了,重到不知道该怎么放进那些轻飘飘的字里。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
“姐姐,靳言已经结婚了,”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再和我们一起去会不方便。”
岳问筠懵懂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的飞雪,映着廊下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笼,映着祝思珩那张努力保持平静的脸。
“不方便?”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又像是在问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问题。
祝思珩没办法解释。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什么叫“已婚”,什么叫“避嫌”,什么叫“有些人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还在学着接受,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翻译成岳问筠能听懂的话。
她只是笑着,把岳问筠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暖的。
“没事,姐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又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来安排吧,就算只有我们三个也会很开心的。”
岳问筠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下来。
“好。”她说。
她转过身,又去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花落在她肩上、发顶、睫毛上,她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下一场雪,又像是在等下一个春天。
祝思珩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庭院,看着那些还在飘的、没有尽头的雪,心想:这样就很好。不记得也很好,不懂也很好。那些她不需要知道的、不需要承担的、不需要难过的事,就让她永远都不知道吧。
她当即就给董雨湫发了消息,询问她去不去。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正站在岳家老宅的廊下,看着庭院里那场还在落的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董雨湫的回复弹出来,只有三个字【去去去】,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祝思珩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串感叹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董雨湫还是那个董雨湫,不管什么事,答应得总是这么干脆。
可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董雨湫】三个字,不是消息,是电话。
祝思珩有些奇怪,她们刚才还在发消息,有什么事不能在消息里说,非要打电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岳问筠,她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花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祝思珩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廊柱后面,风小了一些,雪也飘不进来,这才按下接听键:“怎么了?”
董雨湫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问,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试探:“海青姐,你现在接电话方便吗?”
祝思珩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廊下只有她和岳问筠。
岳问筠背对着她,在看雪。
远处庭院里,张伯正带着人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隔得远,听不真切。
再远一些,就是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和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方便啊。”
董雨湫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电话线那头的谁偷听去:“你还记得你之前检测吗?”
祝思珩的心沉了沉。
那沉下来的感觉很快,快得像是一块石头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咚”的一声,砸在胸口,闷闷的,不疼,可她知道那东西在那里,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那里,她以为压下去了,其实没有。
“记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很轻的沙哑。
董雨湫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长,长得祝思珩能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董雨湫压低了声音,问:“你……这个月……来例假了吗?”
祝思珩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指都跟着颤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握紧了一些,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一直渗到手腕。
她站在那里,看着廊外那场还在落的雪,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那层已经铺了很厚的白色上面,然后消失,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新落的,哪一片是早就落下来的。
她的脑子里只有董雨湫那句话——“来例假了吗?”
她想了很久,想上个月是什么时候,想那些日子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想那些她从来不在意、从来不留心、从来觉得不需要记住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发现,她记不起来了。
那些日子在她的记忆里模糊成一片,和所有的日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分不清哪一天来过,哪一天没来。
她只知道应该是没来的。
祝思珩半晌,才说:“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董雨湫过了几秒才说:“我记得孕妇不能泡温泉的。”
祝思珩沉默了。
她靠在廊柱上,那柱子是木头的,被风雨侵蚀了太多年,漆面斑驳,凉意从背后渗进来,贴着脊柱,凉飕飕的。
她看着庭院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着它那两只一高一低的树枝手臂,看着它那个圆不圆扁不扁的脑袋上,岳问筠给它按的两颗红枣眼睛。
董雨湫又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把什么压不住的东西赶紧推出来:“海青姐,要不再测一次?都快两个月了。”
祝思珩的眼睫颤了一下。
快两个月了。
从那次在测试以后,居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时间,真快啊。
她把那些乱糟糟的、理不清的念头压下去,压到那个她以为已经压得很深、其实一碰就会浮上来的地方,然后说:“行,出发之前再测一次,你帮我买一下东西。”
“行。”董雨湫应了一声。
祝思珩挂断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那场雪。
岳问筠还在廊下,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在看那个雪人。她的围巾被风吹歪了,一截垂在肩后,在风里轻轻晃着。
祝思珩走过去,把那截围巾拉回来,重新绕好。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岳问筠露在冷风里的半截脖颈,又把垂在肩后的那一角塞进大衣领口里。
岳问筠没有动,任她摆弄,像一株被人悉心照料惯了的花,早已习惯了这个妹妹替她拂去肩上的雪、拢好散开的发、挡住吹过来的风。
岳问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转回去,落在那个雪人身上。
祝思珩仰头看了看天。
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一床没有絮好的棉被,边角卷着,中间塌着,怎么都盖不严实。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和雪末子的凉,拂过她的脸颊,钻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或许还会下雪。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还在飘的、细细密密的雪花。
在这个时候,她有些庆幸萧弘钧出差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M国突然控制了北极航线附近的一片岛域。
新闻她是看了的,铺天盖地的报道,专家在演播室里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说那是C国的领域,说M国这是公然挑衅,说北极航线要断、能源要涨、冬天会更冷。
那些字她都认识,那些话她也都听得懂,可它们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和她没什么关系。
直到萧弘钧告诉她,他得亲自过去一趟。
他说那片岛域控制着航道最窄的关口,M国占了那里,源祺的船就过不去,合同要重拟,条款要重谈,归期最快也要一个月。
他说“最快”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温热的,带着薄茧:“我会尽快回来。”
她应了一声“嗯”,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走了快两周了。
每天会打电话,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在深夜,隔着时差,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异国他乡的清冷。
他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工作顺利吗、有没有想他。
她一样一样地回答,说今天去了岳家,说吃了什么,工作上没问题,说想了。
他会在电话那头笑一声,很轻,只是一声气息,然后说“我也想你”。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声笑,听着他那边偶尔传来的、听不懂的语言和陌生的环境音,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可他的声音离她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耳边,近得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此刻会站在她身边,会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好,会握住她冰凉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会低头看她,问她冷不冷,可是他不在。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还在飘的雪,看着岳问筠安安静静的背影,觉得这样也好。
他不在,她还能瞒着这些事。他还不知道她例假没来,不知道她今天站在药店柜台前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知道那条试纸上只有一条杠她却还是睡不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有孩子了,她要怎么做呢?
是躲起来养胎,熬到任务结束,还是不要这个孩子?
这两个选项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每一个都重得她喘不过气。
祝思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羊绒衫,隔着大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的布料,她的掌心贴在那里,什么也摸不到。
系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只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低下头,不再看天。
那些灰蒙蒙的云层、那些还在飘的雪、那些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的问题,都被她收起来了,收进眼底,收进心里,收进那个她以为已经压得很深、其实一碰就会浮上来的地方。
“姐姐,”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们回屋子里吧,外面冷。”
岳问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把手从雪人身上收回来,指尖冻得通红,袖口湿了一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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