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咖啡店里讨论了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之后,董雨湫就拉着祝思珩去看电影了。她说最近上映了一部枪战片,网上评价不错,动作场面拍得很利落,想去看。
祝思珩没什么意见,反正下午也没别的事,便由着她拉着自己往商场走。
这次她们看的是一本枪战片。屏幕上的爆炸声、枪声、追车声混在一起,震得影厅的音响嗡嗡作响。
祝思珩看一半就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激烈的枪声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遥远的动静,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董雨湫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董雨湫感觉到肩上一沉,侧过头,看见祝思珩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有些惊讶,海青姐从来不会在电影院里睡着,以前她们看电影,她总是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点评几句。
董雨湫没有动,就让她靠着,自己盯着屏幕,可脑子里一直在想,海青姐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电影结束以后,影厅的灯一下子全亮了,白晃晃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董雨湫轻轻拍了拍祝思珩的手背:“海青姐,电影结束了。”
祝思珩迷迷糊糊地醒来,意识还陷在那片混沌的、什么梦都没有的睡眠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眨了眨眼,看见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听见散场的人声,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看电影。
直起身,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不好意思,最近有点犯困。”
董雨湫看着她,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惺忪,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和平时那个总是精神利落的祝思珩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海青姐。”
“嗯?”祝思珩应着,还在揉眼睛。
“你……不会怀孕了吧。”董雨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旁边收拾卫生的工作人员听见,又低得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这句话。
祝思珩一惊,那“怎么可能”四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嘴里蹦出来的,快得像是在否认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可话出口之后,那句话的尾音还没散尽,她自己的脑子就开始转了。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避孕的事情。
从那个夜晚之后,从他们在一起之后,她没吃过药,他没戴过套,谁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以为那是顺其自然,可此刻,坐在电影散场后亮得刺眼的灯光下,听着董雨湫那句“你不会怀孕了吧”,她才忽然意识到“怀孕”这件事。
怀孕这个词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慌又乱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想喊系统,想问它,问它她的身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问它她会不会真的怀孕。
那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才想起来系统去升级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放映厅的灯很亮,白惨惨的,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董雨湫很清楚地看见祝思珩脸上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到怀疑,从怀疑到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最后到有些烦躁地蹙起眉头。
那些变化很快,快得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又平了,可董雨湫看得真真切切。
她立即说:“我也只是瞎猜的,”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补救什么,“我妈说她怀我的时候也容易犯困,我就是看你犯困所以随口说的。”她顿了顿,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把那个“随口”说圆,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你和萧先生……你们……有……额……那个啥吧。”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问出这个问题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很不好意思、却还是要替她操心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
“你是说避孕?”她问,声音很平静。
董雨湫点了点头,耳根已经红透了。
“没有。”祝思珩说。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刚刚意识到的事。
董雨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那凝固很短,短到她只是眨了一下眼,可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那你怎么不避孕”“那你们怎么想的”“那你现在怎么办”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祝思珩,看着她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然后说:“要不等会儿去买个试剂测一测?”
祝思珩点了点头:“确实。”
两个人离开了电影院。按计划她们本应该去商场五楼吃那家新开的日料,董雨湫念叨了好几天,说那家的三文鱼很新鲜。可现在两个人都没心思吃了。
董雨湫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祝思珩跟在她身后,浅紫色的大衣被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拂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商场光洁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出了商场,两个人直奔药店。
药店在商场背面,临着一条小街,门面不大,绿色的十字招牌在十二月的暮色里亮着,光线有些发白。
董雨湫推开门,一股暖意混着中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五十多岁,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祝思珩站在架子前前,目光扫过货物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她拿过其中一盒,声音不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像是在买一盒创可贴。
转手,她又递给了董雨湫。
董雨湫顺手接过,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思珩拿起来,没有多看,转身递给董雨湫:“你帮我付钱。”
董雨湫接过来,那一瞬间她明白了——海青姐不想让萧弘钧知道这件事。
她把那盒试纸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点了点头:“好。”
祝思珩转身走向旁边的保健品区域,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逛超市一样自然。
她拿了两盒铁皮石斛,包装很精致,墨绿色的盒子,烫金的字,是店里最贵的那种。
她把两盒石斛放在柜台上,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
收银的女医生找零的时候,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条渐渐暗下来的小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轮到董雨湫付钱的时候,女医生接过那盒试纸,看了董雨湫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验孕棒也不一定准的,”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早期也不一定查得出来。”
祝思珩的面色白了一瞬,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袋石斛,包装袋的提手勒在她指尖,细细的,有些疼。
董雨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祝思珩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她转过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那怎么办?”
医生抬起头,把手里的手机放下,认真地看了她们一眼:“最安全的方式还是去医院抽血化验一下。那个准,不会错。”
董雨湫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她拿起那盒试纸,塞进包里,伸手轻轻拉了一下祝思珩的袖子。
祝思珩回过神来,对医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药店。
门在身后关上,风从街口灌进来,祝思珩把大衣拢了拢,那袋石斛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回了商场,上了二楼,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董雨湫在门口站着,把包打开,那盒试纸就在最上面,蓝白色的包装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拿出来,递给祝思珩。
祝思珩接过去,推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很轻。
董雨湫站在外面,把包带攥在手里,盯着那扇灰白色的门板,一动不动。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和水管里偶尔传出的、细碎的水流声。
祝思珩拿着测试纸进了洗手间。她把那根小小的试纸放在置物台上,包装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显得很响。
她的手指有些凉,拆包装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她按照说明做了,然后把试纸平放在那卷卫生纸上面,站在那里,盯着那条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显示区。
洗手间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白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试剂检测的时候,祝思珩的心都提起来了。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结果是一条杠。
她盯着那条孤零零的线看了好几秒,又看了好几秒。
它没有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上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又轻又重的东西。
她的肩膀塌了下来,靠在隔间的门板上,那门板是凉的,凉意透过羊绒大衣渗进来,贴在她后背上,可她觉得正好。
她低下头,把试纸用卫生纸裹好,扔进垃圾桶里。
那东西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推开隔间的门,董雨湫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包带,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敛起来,只是看着她,等她说。
“一条杠。”祝思珩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意味。
董雨湫的肩膀也塌了下来,那塌下来的弧度比她想象的大,大得她整个人都松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又轻又快的欢喜,“吓死我了。”
祝思珩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只是一瞬,然后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了很久。
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可她没缩回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脸色有些白,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几秒钟里没有散尽的紧张。
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又理了理衣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然后她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慢慢地把手擦干。
“走吧,”她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不是说想吃日料吗?我饿了。”
两人走出洗手间,一起去吃晚饭。
商场五楼的日料店灯火通明,门口的接待员穿着和服,用日语问候了一声。
董雨湫本来想坐吧台,看师傅切刺身,但祝思珩选了靠里面的卡座,安静一些。
坐下来之后,菜单递过来,董雨湫翻到刺身拼盘那一页,正要开口,祝思珩已经先说了:“来一份茶泡饭,一份盐烤青花鱼,再来一份玉子烧。”她顿了顿,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下,“甜品要红豆汤。”
董雨湫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些她以为会点的东西——三文鱼、甜虾、海胆,一样都没有。她把自己那份菜单合上,对服务员说:“和她一样。”
服务员走了之后,她看着祝思珩,没有问为什么,明明她们是来吃三文鱼的。
茶泡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的,米粒在浅褐色的茶汤里散开,上面撒着细碎的海苔和芝麻。
祝思珩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送了一口进嘴里,温热的,清淡的,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在认真对待这顿本该仓促的晚餐。
董雨湫坐在对面,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又放下。
“虽然试剂没有什么问题,”她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是海青姐要不要去抽个血?刚才医生说了,早期也是不准的。”
祝思珩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只是在拒绝一道不想吃的菜。
“不了,”她说,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拨了拨,“去医院抽血弘钧一定会知道。”
董雨湫看着她,看着她低头吃饭时垂下的睫毛,看着她端起茶杯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忍不住问:“海青姐很怕萧先生知道?”
祝思珩垂下眼,筷子搁在碗沿上,碰出一声很细很细的瓷响。
她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茶泡饭,看着那些米粒在浅褐色的茶汤里静静地泡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办法和岳先生解释。”祝思珩无奈地说。
她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会怀孕,没办法解释她和邵钦分手了以后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不能以“顾海青”的身份怀孕,因为她不能把萧弘钧带到人前。他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是藏在角落里的虹光。
董雨湫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什么都咽下去了、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是你们迟早有一天是要面对的,”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慢慢的,像是怕她听不进去,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面对岳先生,还有面对问筠姐姐。你和萧先生,总要有个孩子吧。”
祝思珩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轻声说:“等以后再说吧。”
等任务结束,等她不需要继续扮演顾海青的时候,等那些她不能说、不能解释、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都成为过去的时候,他们会结婚,会有孩子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有太多身份要穿,太多戏要演,太多人的期望和命运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只是这些事,她没办法对董雨湫说。她只能把把那些问题,推给了以后。
用餐结束之后,服务员把账单送过来,祝思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日料店。
祝思珩把手里的两盒铁皮石斛递了过去:“给茅阿姨的,帮我给你妈。”
董雨湫有些惊讶,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留着吃啊,这个很贵的。”
祝思珩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塞进她手里。
“很久没见到茅阿姨了,”她说,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却很真,“也帮我打个招呼呀。”
董雨湫握着那两盒石斛,包装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谢谢海青姐。”
祝思珩笑了笑,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十二月的晚风从商场门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我走了,你早点回家吧。”
董雨湫应了一声,目送着祝思珩离去。
祝思珩从商场的另一头走出来,下了两层扶梯,穿过那条灯光有些昏暗的通道,进了广场底下的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这个时间点车已经不多,稀稀落落地停着,灯光从头顶的日光灯管里倾泻下来,冷白色的,把每一辆车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找到自己的车,按了一下钥匙,“咔嗒”一声,车灯闪了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那一瞬间,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面。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立即点火,而是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仪表盘的光是幽蓝色的,映在她脸上,照得有些冷。
此时此刻,她很想系统早点回来。
如果系统还在,她就不需要这么忧心忡忡了。
它会告诉她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会告诉她那些嗜睡、那些倦意、那些怎么都提不起的精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会告诉她那条孤零零的杠到底准不准,会告诉她她到底有没有怀孕。
可它不在,它去升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