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萧弘钧的电话进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弘钧”两个字在那里跳着,像是在催她。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搭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接。
踌躇了一会儿后,她才接听了电话。
那声“喂”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还没回家?”萧弘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在她面前才有的、温温软软的调子。
“嗯,”祝思珩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盏冷白色的日光灯上,“准备回家了。”
“有心事?”他问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她说的很快,快得像是在否认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不值得多想的事。
萧弘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路桦虎说你在车上停了有些时间。”
祝思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停车场的光线昏暗,可她看见了几个车位之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安安静静的,没有要开走的意思,也没有要熄火的意思。
她认识那辆车,那是路桦虎的车。
“丁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一些,“你可以把你的人撤回去了吧。”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见他那边有一个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他们不会影响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而且拿你手机的人还没有抓到。”
祝思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都这么久了,从夏天到冬天,那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照片、那些文件、那些她以为会掀起什么风浪的东西,沉在水底,连个泡都没冒。
“都这么久了也没有一点动作,”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语调有些故作轻松,“或许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我宁愿是我们在大惊小怪,”萧弘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但我也不想承受万分之一的风险,尤其是你。”
最后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却又很重的东西。
祝思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张了张嘴,那些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的“我知道了”“我不是在怪你”“你让他们跟远一点就行”,最后只汇成一句很轻的、软塌塌的话:“我知道了。”
萧弘钧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带着一点很淡的、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的试探:“今天开心吗?”
祝思珩垂着眼,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落在那双因为握了太久而微微发白的手上,落在仪表盘幽蓝色的光里:“开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萧弘钧没有接话,没有追问,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三个字的尾音落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人听出底下还压着什么。
他没有点破。有些话当面说,他才能从她的脸上读到一些什么。隔着电话,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所有的褶皱都藏在了背面,让他无法知道更多。
“嗯,”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我已经在家里了,等你回来。”
祝思珩的睫毛颤了一下,轻声说:“嗯,我也回来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拧动钥匙。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低低地响起来,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车厢里有了暖意。
她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朝出口的方向开去。
下班高峰期已经过了,路面上车辆少了很多,没有这么拥堵。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甩到身后。
她开得不快,车窗紧闭,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半个多小时就开车回到了爵显风华,车灯照在别墅的铁艺大门上,门缓缓打开,她驶进去,停好车。
后视镜里,路桦虎的车辆没有停留,在确定她的车稳稳开进了别墅以后,车灯闪了一下,掉头,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她看着那束光从后视镜里褪去,熄火,拔下钥匙,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
现在已经是八点多了,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鞋柜上那盆她养的绿萝照得叶片发亮。
她换好拖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往客厅走。
萧弘钧没有去楼上,还在一楼的客厅里等她。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把杂志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少了白天在办公室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宝贝,回来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很轻很快,像是用眼睛确认了一遍她没有不妥。然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哄她的意味,“我煮了燕窝,要不要吃一点?”
祝思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带着被夜风吹了一路的干涩:“不了,不想吃。”
萧弘钧没有勉强,只是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她靠上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
那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像在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心情不好?”他的声音从她额头上方传下来,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祝思珩的眼睫颤了一下,而后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衬衫,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
“没有啊。”她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闷闷的尾音。
萧弘钧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头发上。
然后他的吻从额头落下来,落在眉心,落在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那吻很轻,不是索取,不是追问,只是贴着她的嘴唇,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他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呼吸里漏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呢喃的尾音:“是路桦虎让你不高兴了?”
祝思珩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很小,却很清晰:“没有,不是。”
萧弘钧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毯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的心跳,不急不缓。
他穿过客厅,朝楼上走去。
“那是什么原因?”他边走边问,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咄咄逼人、却又不会轻易放过的笃定。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盏正在一盏一盏暗下去的壁灯上。
灯光从他肩头掠过,又从她眼前消失,像是一条正在被收起的光的路。
“我都说我没有不高兴了。”她的声音有些闷,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掩饰。
萧弘钧上了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稳稳地托住。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那力道不大,可她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无声的、不容回避的坚持:“如果你不说,我会自己找原因。”
祝思珩闷不吭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蹭过他的衬衫领口。
她当然知道他的手段。
他会让路桦虎把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在咖啡店坐了多久、在电影院看了什么电影、在日料店点了什么菜,一样一样地查清楚。
他会让章宇把药店的监控调出来,看看她进去买了什么、在柜台前站了多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不好。
他甚至会让人去问董雨湫,问她们今天说了什么、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她是不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他一定会把她今天所有的事情全都翻来覆去查一遍,直到找到他想找的原因。
那些她不想说的、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连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事,他会一件一件地从角落里翻出来,摊在她面前。
祝思珩不想让他知道怀孕的事,哪怕只是她的一个猜测。所以她只能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雨湫和我说她升职了。”
萧弘钧上了二楼,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所以你不高兴?”他的语气里有疑惑,有试探,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迟疑。
他知道祝思珩和董雨湫的关系,好到可以共用一根吸管喝一杯奶茶,好到董雨湫画的第一版人物稿被毙了三次还笑嘻嘻地改第四版。董雨湫升职,她应该比谁都高兴。
果然,祝思珩在他肩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升职了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可那底下,有一种他听不太真切的东西,“只是她和我说,靳言……”
她顿了顿,思索着自己怎么说才能不让萧弘钧多想,怎么说才能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怎么说才能让他不再追问今天的事。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他已经不再管和晟天娱乐的合作项目,而且看起来人有些消沉。”
果然,萧弘钧停下了脚步。
那停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走廊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镜片后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沉凝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神色,像是一潭深水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了,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却已经在翻涌。可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熨过了,只剩下很轻很淡的、听不出情绪的温和:“所以,你心疼了?”
祝思珩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上,从颧骨滑到唇角,描过那道微微抿起的、有些紧绷的弧线。然后她腰部发力,抬起上半身,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惩罚一个想多了的人,又像是在安抚一头竖起了毛的兽。
“我只是在想,世事无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可以平静地说出口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因为她的吻而微微松弛下来的眼睛里。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计划着怎么追他,今年的这个时候他却已经和杜玉禾结婚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只是一瞬,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萧先生,你那时候还是我的邻居呢?”她故意把“萧先生”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点调侃,又带着一点秋后算账的意思,“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萧弘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沉沉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勾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拆穿了却一点都不恼的、坦荡荡的愉悦。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她能看见他眼角那道因为笑而微微皱起的细纹:“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
祝思珩偏过头,不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又分明没有真的在赌气的倔强:“我的原谅只在你生日那天有效。”
萧弘钧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一些。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漫过他那双总是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漫过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他整个人。
他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伸手打开卧室的门,他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把她放在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承接住她的重量,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在床头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到她那双亮晶晶的、映着他倒影的眼睛,到她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低下头,吻她。
那吻落在她唇角,很轻,带着笑意,那笑意从唇齿间漏出来,温温软软的。
“如果我不披着羊皮,”他说,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呼吸交缠在一起,“怎么找到我的宝贝,嗯?”
那声“嗯”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一点都不心虚的得意。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这句话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的、又气又无奈的样子,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得更深了。
那笑声从她颈侧传过来,闷闷的,痒痒的,震得她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那些白天在办公室里冷硬的线条、那些面对外人时紧绷的弧度,此刻都散了,散成一种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模样。
祝思珩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力道不重,就是指尖捏着那一小层薄薄的衣料和底下的皮肤,轻轻拧了一下。
“疼。”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亮晶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祝思珩哼了一声:“不许笑。”
萧弘钧忍着笑意,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住:“好。”
他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颈。
那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嘴唇贴着她颈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停了一瞬,带着笑意未散的温热。
然后他的手指滑进她的衣服里,指尖触到她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祝思珩的眼眸抖了抖。
那颤抖很轻,轻得只是睫毛动了一瞬,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下里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贴在她腰上,没有动,只是搭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弘钧低声呢喃,声音从她颈侧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渴望:“宝贝,我很想你。”
这几天她总是睡着,沾枕即睡,坐着也能睡着,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梦里了。他舍不得叫醒她,只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祝思珩伸手抓着他的衣服,指尖攥着他衬衫的袖口,攥得那一片布料皱成一团。
她知道这几天自己陷入“冬眠”般的状态让眼前这人渴望又无奈。他每天抱着她入睡,又在她睡着之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抽出来,去书房待到很晚才回来。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太困了,困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困得连一句“你别走”都说不出来。
只是药店医生的话如同铡刀始终在她的心头挂着,悬在那里,不落下来,也不收回去。
她不知道那条杠到底准不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不知道那些嗜睡、那些倦意、那些怎么都提不起的精神,到底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此刻他贴着她的皮肤,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克制,像是一团被小心捧着的火。
她低声说:“有点累了,你轻点。”
萧弘钧伸手脱掉她的衣服,指尖从她肩头滑过,带着薄茧的触感,擦过她圆润的肩线,把那件柔软的羊绒衫从她身上褪下来。
暖灰色的灯光落在她露出的皮肤上,把那一片照得温润如玉。
他应了一声,那声“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沙沙的喑哑。
“好,我轻点,”他说,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的嘴唇从她耳侧滑到唇角,停在那里,若有若无地蹭着,“如果你愿意喊一声老公。”
祝思珩的脸色顿时绯红。
那红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蔓延到她露在灯光下的、微微起伏的锁骨。
她伸手又掐了他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指尖捏着他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拧了一下,带着一种又羞又恼的、无处可躲的窘迫:“不许谈条件。”
萧弘钧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纵容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宠溺。
他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
他把衬衫褪下来,随手搭在床尾的椅背上,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她。
“越来越霸道了。”他的声音带着笑,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的皮肤,像是这个夜晚最安静的、最温柔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到她抿起的唇角,到她因为紧张而轻轻起伏的胸口。低下头,吻落在她眉心,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