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又和董雨湫见面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气不是很好,一直在下雨。
十二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急一阵就过去了,它细细密密的,像是从灰蒙蒙的天上筛下来的,不紧不慢,没完没了。雨丝打在商场的玻璃穹顶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顺着弧度滑下去,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
祝思珩站在商场门口收伞的时候,伞尖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亮汪汪的一小滩,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她把伞收好,攥在手里,朝二楼走去。
电梯缓慢上升,她看着那些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地沉下去。
同样的商场,同样的走廊,同样的二楼洗手间。
她站在那扇灰白色的隔间门前,手里攥着那盒董雨湫递给她的验孕棒,包装盒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董雨湫站在她身后,没有跟进来。
祝思珩推开门,走进去,反手锁上。
那声“咔嗒”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响了一下,又很快被通风管道的嗡嗡声淹没了。
这次结果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那两条杠就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一道比一道深,深得像是在嘲笑她上一次的侥幸。
祝思珩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久到那两条线在她视线里变得模糊,又慢慢清晰。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里,那东西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站在隔间里,没有立刻出去。
她的手撑在门板上,那门板是冰凉的,漆面光滑,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装不住的眼睛,看着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体里,像一粒已经发了芽、再也藏不住的种子。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的脚步有些不稳。
不是那种会摔倒的不稳,是脚踩在地上,总觉得踩不实,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要陷进去一点,再拔出来,再陷进去。
她扶着墙走了一小段,手指攥着冰凉的瓷砖缝隙,指节泛白。
董雨湫在外面等她。
她靠在洗手台边上,手里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泛白了,看见祝思珩出来,她立刻迎上去,步子又快又急,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怕听见什么:“怎么样?”
祝思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只是一瞬,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董雨湫伸手搀扶住她:“没事吧,海青姐。”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祝思珩摇了摇头:“没事,去吃饭吧。”
董雨湫看着她,忧心忡忡的,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雾。
她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太轻了,轻得接不住祝思珩此刻正在承受的重量。
她只能陪着,陪着去吃饭,陪着走过这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陪着下电梯,陪着穿过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和她们擦肩而过,有人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个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面色苍白的女人,刚刚确认了一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消息。
用餐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餐厅在商场五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细长长的水痕,把外面的高楼和路灯都扭曲了,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光。
祝思珩面前摆着一碗热汤,她用勺子慢慢搅着,搅了很久,一口也没喝。
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很细很细的瓷响,在安静的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董雨湫坐在对面,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咬了一口,又放下。
她时不时看一眼祝思珩,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她那只握着勺子、却始终没有把汤送进嘴里的手。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海青姐你吃点东西”,想说“你这样不行的”,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那些话说了也没有用。海青姐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那些事压在她心里,压得她连一口汤都咽不下去。
等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剩了大半,热汤也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董雨湫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的铃:“海青姐,这个孩子……”
祝思珩抬起头,看着董雨湫,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沉的、很静的、像是想了很多天、想了很多遍、终于被人问到的东西。
她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还没有想好、却不得不开始想的事。
“我也不知道,”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还没想好怎么办。”
董雨湫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短不长,刚好够窗外一滴雨从玻璃的顶端滑到底部,刚好够服务员从她们桌边走过一次,又走回来。
她看着祝思珩,看着她那张在商场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怎么都藏不住的疲惫。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要不你还是早点和岳先生说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快,快得像是在替祝思珩做一个她不敢做的决定,“反正岳先生总有一天要知道。”
祝思珩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上,落在那层薄薄的、凝在一起的油脂上,落在自己映在汤面上的、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倒影上。
她无法对董雨湫说自己扮演顾海青只需要到二月就结束了。
她无法告诉她,还有不到三个月,她就可以只做祝思珩,并且恢复岳问筠。
那些事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所以她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那碗凉透了的汤,想着她必须撑过这两个月。不让自己的肚子变得明显,不让任何人发现,不让岳麓问出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不让萧弘钧从她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她必须撑过去,撑到二月,撑到任务结束,撑到那个她可以做回自己的时候。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没完没了,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看着那些水痕,看着它们从玻璃的顶端滑到底部,汇成一小股,然后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手放在桌下,轻轻地、悄悄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羊绒衫,隔着大衣,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很小,很轻,像是这个冬天里,一粒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发芽的种子。
*
N国的冬夜比A市来得更早,也更冷。下午四点刚过,天就暗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湿冷的雾气里。
萧弘钧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港口就在不远处,几艘货轮静静地泊在码头上,桅杆上的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像是被水浸透了的月亮。更远处,那道被M国控制的岛链横卧在海面上,只露出一线模糊的、暗沉沉的轮廓,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疤。
谈判已经僵了三天,对方派出的代表是外交部退役的老将,言辞圆滑,寸步不让,每次会议都在细节上反复拉扯,把已经敲定的条款一条一条地翻出来重新讨论。
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知道源祺等不起。
航线每关闭一天,损失就是天文数字,那些数字谭元辉每天都会整理好发到他邮箱里,他看了,没有说话,只是把页面关掉,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合同修订稿,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咖啡,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脂。手机就放在文件旁边,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晚上六点,A市应该是早上七点,她刚起床,或许正在刷牙,或许正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他出门前交代佣人每天都要准备的燕窝发呆。
她不喜欢吃燕窝,觉得太甜了,每次都要皱一下眉,然后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从不剩下。
他想起她皱眉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只是一瞬。
他伸手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看见上面的时间想起来,今天是周日,她不需要上班,也不需要早起,或许还在睡觉。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早点睡,别熬夜。”
她回了一个“嗯”,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又把屏幕按灭了。
他不想打扰她睡觉,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他的夜晚是她的清晨,她最困的时候,最不想说话的时候。
他不想让她在睡意朦胧的时候接他的电话,用那种迷迷糊糊的、软塌塌的声音说“嗯”“好”“知道了”,然后挂断,留他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冰冷的、什么都抓不住的夜色里。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那点微弱的光也被压住了。
章宇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港口的方向。
章宇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是明天会议的议程草案,对方又新增了两项条款,涉及航道使用费的结算周期和违约金的计算方式。
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每一项都在试探源祺的底线,每一项都在拖延时间。
萧弘钧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先放这里,明天再说。”
章宇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萧总,国内来的消息,岳家那边一切正常,祝小姐这周请了假,在陪岳大小姐。”他顿了顿,又说,“路桦虎说,祝小姐昨天出门见了董小姐,在商场吃了饭,没什么异常。”
“嗯,”萧弘钧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让他们继续盯着,不要打扰她。”
章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萧弘钧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海。
她在做什么?还在睡觉吗?还是已经起床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到了七点半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
那些条款、那些数字、那些他必须一个字一个字敲定的细节,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灰色的、没有温度的东西。
他把它放下,又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嘴周,他还是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软塌塌的,像一只还没完全睁开眼睛的猫。
窗外码头的汽笛又响了一声,低沉而绵长,穿过雾气,穿过夜色,落在他的耳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海,嘴角弯了一下。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
祝思珩躺在床上,有些惫懒。被子裹得很紧,把她整个人都裹成一个柔软的、暖烘烘的茧,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散在枕上的头发。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淡金色的,落在床尾,落在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上,把指尖照得有些发白。
她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贴在耳边,萧弘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时差,隔着那片灰蒙蒙的海,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她身边。
“周日呢,”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和被子之间挤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用早起的小小的得意,“难得不用早起。”
萧弘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只是气息重了一下,可她听见了。她听见那声笑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纵容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温柔。
“七点半了,”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可以起床吃早饭了,吃完了再睡。”
祝思珩抱着被子蹭了蹭。
被面是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和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暖烘烘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一只被窝里长了根、怎么也拔不出来的猫。
“不要,”她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拖得长长的,尾音软塌塌地落在被子里,“不想起来。”
萧弘钧可以想象她躺在被子里赖床的模样,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垂着,像两把还没完全打开的小扇子。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吸慢慢的,匀匀的,像一只在冬天里找到了最暖和的角落、再也不肯挪窝的小动物。
他眼底的温柔从唇角漫开,漫过那双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漫过那张被异国的冷风吹得有些紧绷的脸,漫过他整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觉得那边的太阳,好像也照到了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那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快了,”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安排好了的事,“就这几天就结束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那些复杂的、漫长的、让人疲惫的事,用最少的字说给她听。“这边局势对峙已经结束了,M国已经说好了,两个国家都会对源祺的船放行。”
祝思珩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淡金色的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地缘政治啊。”
“国际贸易就是这样。”他说的云淡风轻,像是那些让她担心的事,在他那里都只是需要处理的工作,一件一件地做完,就可以回家了。
祝思珩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他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那天下午她站在药店柜台前,手指在发抖;想告诉他那两条杠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想告诉他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很小,很轻,像一粒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发芽的种子。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堵在那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他在听到那些话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沉默,会问她怕不怕,会说“我马上回来”,还是会说“我们结婚”。
她怕他说“结婚”。
不是不想嫁给他,是她还没准备好。
她还有任务没结束,还有顾海青的身份要穿,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要撑过去。
那些事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重到她只能先把它们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那个她以为已经压得很深、其实一碰就会浮上来的地方。
所以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弘钧。”她叫他。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的犹豫,像是一片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嗯?”他应了一声,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等她,等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慢慢地、不着急地说出来。
祝思珩咬了咬唇。
那力道不重,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唇瓣,可她尝到了自己唇齿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
“我想你了。”那四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又很重的东西。
萧弘钧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又轻又暖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笑,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冬天的早晨里,最温暖的阳光:“我也想你,宝贝。”
那声“宝贝”喊得又轻又软,像是含在舌尖上、舍不得放下来的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觉得那边的太阳,真的照到了这里。
祝思珩“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又轻得像是在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个字里面,等他回来再慢慢说。
“我会尽快回来的,”萧弘钧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许一个他一定会做到的承诺,“我保证。”
祝思珩又“嗯”了一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暖洋洋的。
她把手缩回去,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像一粒还在等着春天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冬天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