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对,就是一个月,我是不是很体贴”的、理直气壮的坦然。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可那笑意从唇角泄了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我怕你不同意。”他说。那六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的、小小的、藏不住的委屈。
祝思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她的胸腔都鼓了起来,长得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冷静下来了。然后她吐出来,吐得很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压住。
“你觉得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敲钉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上。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看着她那因为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那双又急又恼、却已经不再那么坚定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道温柔的、纵容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弧度:“所以给你请了一个礼拜。”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轻轻的、软软的笑意。
他把“一个礼拜”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她,又轻得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不同意一个月,所以我只请了一个礼拜,我已经让步了,你就别生气了。
祝思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每一句都被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轻轻堵回来。
她瞪着他,瞪着他那双深邃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瞪着他唇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瞪着他那副明明做了“坏事”却理直气壮的样子。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上来,带着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又气又无奈的、软塌塌的东西。
“我真是谢谢你了。”她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又分明没有真的在咬的、又重又轻的语调恶狠狠地说。
萧弘钧笑了,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的、舍不得用一点力气的宝贝。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下一下的,贴着她的耳朵。
“没事,”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轻描淡写的温柔,“宝贝,再睡一会儿吧。”
祝思珩被他拢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床被揉皱的被子上,落在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挣,也没有推。
她的脑子里还有很多事。
那些没做完的数据、没核对的图纸、没起草的报告,方主任会怎么想,科里的同事会怎么想,一个礼拜的假,等她回去,桌上大概已经堆成山了……
那些念头在她脑海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光,抓不住,也散不掉。
算了。毁灭吧。就这样吧。
她把被子一裹,翻了个身,又钻回到萧弘钧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温热的皮肤,闻到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雪松香气,混着清晨特有的、懒洋洋的气息。
那些纷乱的念头被这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萧弘钧抱着她,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慢慢的,匀匀的,从清醒到迷糊,从迷糊到沉下去。
他弯了弯嘴角,也闭起了眼。
没多时,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那震动很轻,在床头柜上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闷闷的,并不刺耳。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没醒,睫毛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平稳,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
他伸出手,够到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盛磊】两个字。
他想起来早上还有一个会,关于北极航线的第三期推进方案,几个部门的人都在,定好的时间,推不掉。
他把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那两个字沉进那片冷黑色的玻璃里。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把手臂从她身下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响的雷。
她动了动,他停住;她不动了,他再抽一点。
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她温热的、软绵绵的怀抱里剥离出来。
他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立刻涌上来,裹住他残留着她体温的皮肤。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脸埋进他刚躺过的地方,蹭了蹭,又不动了。
轻声起床,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把拖鞋拎在手里,走出卧室。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怕吵醒她。换衣服的时候站在衣帽间最里面,把门虚掩着,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摸黑穿好了衬衫和西裤。
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到卧室,站在床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弯下腰,他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很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离开。
她的睫毛动了动,又没动静了。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
祝思珩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床尾,暖洋洋地铺在被子上,把那一小片照得发亮。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很暖,很软,很不想动。
然后手机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把她从那片混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舒服里拽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董雨湫】三个字在那里跳。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懒懒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喂……”
“海青姐!”董雨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亮亮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几个配角我也画好了,什么时候看一下稿子?”
祝思珩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贴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正好,光秃秃的银杏树被照得发白。
她想起昨晚萧弘钧说的话,“一个礼拜,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可董雨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认真又期待的语气,让她觉得那些“什么都不用想”好像也没那么绝对。
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她分得清。而且她也想看看那几个配角画成了什么样。
“下午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不再像刚睡醒时那么含糊,“在中心广场上次的那家咖啡店碰头吧。”
“好!”董雨湫应得干脆,声音里的雀跃又浓了几分,“那下午见,海青姐!”
祝思珩“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些没做完的数据、没核对的图纸、没起草的报告,又浮上来一次,又被她按下去。
算了,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吧。
她起床换了一身羊绒衫,柔软的石青色,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外面套了一件浅紫色的大衣,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一遍的薰衣草,衬着十二月清冷的阳光,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眼底那层青黑淡了,脸颊也有了一点血色。
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她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下楼的时候,佣人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
清淡的,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一份蒸蛋,是她平时爱吃的。
她坐下来,慢吞吞地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蒸蛋,觉得胃里暖了起来,才放下筷子。
佣人问要不要再添一点,她摇了摇头:“够了。”
白色的SUV开出爵显风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十二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车玻璃上,不刺眼,只是亮。
她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等着车库的门慢慢升起来。
门口的保安看见她的车,远远地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车子滑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
自从丁家倒台之后,祝思珩和萧弘钧提了两次想住回来。
第一次他说“再等等”,第二次他说“我来安排”。在十月她正式入职的时候,就从镜湖搬回了爵显风华。
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周末,萧弘钧让人把主卧的窗帘换了,换成了她喜欢的那种暖灰色,又把衣帽间重新收拾了一遍,她的衣服挂在左边,他的挂在右边,中间空着一格,谁也没有占。
她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排整齐的衣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后来她发现,他的那几件深色衬衫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的白衬衫旁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她并没有把爵显风华的名字改回自己名下,房产证上写的仍旧是祝思瑜。她觉得这样也挺好,暂时也没改回来的打算。
开车到中心广场之后,她把车停在了停车场。
地下三层,光线昏暗,她锁好车,拎着包,坐电梯上了一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快步往那家咖啡店走。
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鸽子,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出的风带起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侧身让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推开门,咖啡店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比董雨湫早到了几分钟。
靠窗的老位置空着,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热拿铁。
她去拿咖啡的时候,董雨湫正好推门进来。
董雨湫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系得松松的,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
她一眼就看见了祝思珩,笑着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扬起,带进来一小股凉风。
“海青姐!”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外面好冷,冻死我了。”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眼睛却很亮,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个冬天的光。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打开,转了个方向,推到祝思珩面前:“你看看,这几个配角,我画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定了这一版。”
祝思珩低头看过去,屏幕上是几幅并排的人物草稿,线稿还没完全上色,但神态已经出来了。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每滑一下,嘴角的弧度就深一分。
“不错,”她说,抬起头,看着董雨湫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是我想要的感觉。”
董雨湫的眼睛更亮了。
她抿着嘴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漫到脸颊那两团还没散尽的红晕里。
她伸手把笔记本转回来,自己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海青姐,”她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雀跃,是一种更沉的、更认真的东西,“我升职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董雨湫那张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藏不住的欢喜。
“升职了?”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你不是博主吗?你的视频不管了?”
“管的,”董雨湫连忙说,又觉得自己太急了,顿了顿,放慢了语速,“但是主要还是团队在管。现在不是晟天娱乐和炫兴在合作吗?”
她看着祝思珩,那目光里有一种被信任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认真。
“我被调进了专项小组,专门负责和晟天娱乐对接。现在我可是你的美术指导,”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又藏不住的小得意,“同时也是炫兴这边的小组负责人之一呢。”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开心、却还要努力克制、努力说得轻描淡写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董雨湫的时候,那个佳龙新村老房子里、有些腼腆、说话声音很轻的女孩。
她想起董雨湫画的第一幅画,笔触还带着生涩,线条有些犹豫,可那画里的光,已经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想起那些夜晚,董雨湫发来的消息——“海青姐,我改了一版”“海青姐,这个角度会不会更好”“海青姐,我觉得我可以”。
那些消息,她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回了,每一条都存着,没有删过。
祝思珩笑眯了眼,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漫过她那双因为睡了太久而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漫过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她整个人。
“恭喜恭喜。”她说,两个字,轻轻的,可那轻底下,有一种很重的、很真的、像是终于看见花开了一样的欢喜。
董雨湫的脸红了,那红色从颧骨漫开,漫到耳根,漫到脖颈,她低下头,假装去翻笔记本,嘴里嘟囔着“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祝思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拿铁已经有些凉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董雨湫低垂的头顶,落在那本打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人物上。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董雨湫和靳言保持着稳定的上下级关系,同时她稳稳地参与了董雨湫的工作。现在晟天以合作的模式加入到了炫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成为了她的领导。如果必要,她也可以庇护她。
但是这个计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关于她的任务,关于她的计划,不需要有任何人知道。
这样安安稳稳的,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