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春节，人们也没歇着，反而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了元宵。正月初十的时候，城东不少门户就挂上了形貌时兴的灯笼，节日气氛愈演愈烈。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望春茶楼更是。程纵声与严青也张罗着布置起来，照程纵声的话来讲，灯笼颜色不亮他都不稀得挂。

除却布置，茶楼侧廊小院还系了样式各异、模样精巧的花灯，下坠细布条，上书精短灯谜。严青找人布置的，元宵当天猜出后便可寻茶楼内干事核验，没问题便可直接取走，十分大方。

“刚过春节，图个吉利便是。”季兰白还出不了太远的门，他便时不时一天回来讲给她解闷用。对方正坐在镜前和颊侧的小辫搏斗，严青一低头，望见自己的那枚玉环被安安分分系在腰带上。

发现鬼姑娘是那位早就相熟的季兰白后，他便总是有些心闷。或许是愧疚自己早觉端倪，却不敢更进一步去确认，独撇下她一个人在困顿里挣扎。不过往前不透露猜想尚且算是信息存疑，了然之后还作隐瞒那便是真的可恶了。

他们寻了一个空闲将事情说明白，包括她的身世，包括两家牵牵扯扯的父母辈，这几乎可以算是严青的独白。

鬼姑娘，不，现在应该称作季兰白。季兰白眉目依然平静。她微低了头，正将两枚玉环并排摆出来看了又看，指尖摩挲过玉面上起伏的雕刻。

严青屏住气息，又接下去。

“先前杨康去扬州调查，他寄了这些信回来，”他用之前指尖推出一封明显鼓起的信包，“里面应是一些父母间的杂事，我们往后一起看。我的玉环也交与你，据小时候那位算命先生说这两枚玉环凑在一块可以聚魂补魄，不知真假，但也许对你的记忆应当有些效用。”

若没猜错，鬼姑娘这几年来没有消散，甚至半透明的身形逐渐凝实，便是那玉环的功劳。

季兰白终于抬起头来，那枚小痣又明晃晃跳出来。她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她微扬起眉，语调竟是轻松的。她死后游荡的院子刚好被退伍归家的严青盘下，而这位初始相看并不顺眼的人竟是幼年相识相知的发小。季兰白很感恩她遇到的是严青。

蜡油发出些噼啪的微响，季兰白顺手挑了挑。她内心轻松，露出一个笑有意缓和气氛。“身世已经明了，那我也不算无处来无处去的孤魂野鬼了。”

话音落下，对面坐着的人反而神色古怪起来，急急直起身子，眸光很不赞同地直射过来：“你本来就不是孤魂野鬼。”道完有似乎有些别扭，将指节在桌下按得发白，只能干巴巴道：“容丰容和都很挂念你的，每次你出门都问呢。”

况且，你爹还很健在呢。

闻言季兰白乐了，也不挑灯芯了，一双弯成月牙望向对方。

严青有点扛不住这样的眼神，干脆破罐子破摔，有些顽固地望回去，直至望进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去，能从其中看见跃动的烛火和他自己。

“当然，我也很挂念你的。所以......你算哪门子孤魂野鬼。”

“嗯，我不算。”

“在发什么愣？”

闻言，严青迅速转神。镜中人已然编好辫子，季兰白回头，辫子的底端也随着动作滑入毛绒绒的衣领，消失不见。虽然看不见，但严青知晓衣襟之下还挂了条细绳，缀着她自己的那枚莲叶玉环。

“好看。”严青发出非常质朴的夸赞。

他方才倒也不是纯粹地发呆，而是想到了什么。季兰白的身份虽已弄清，但死因终不明朗。严青不是没有问过她是否有想起些什么。对此问题，她却毫无阴霾，摇摇头，好像豁达得很，完全看不出来被旧事的牵扯或是一丝一毫对死因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