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一见人便弯了起来，像水面漾起的盈盈水花。关幼辉感觉自己的心湖很可耻地晃了晃。

她收敛了心情，先几步上前把披风递给了那人：“湖边风大你先穿上。阿墨没提前告诉我你在等我，耽搁了些时辰，实在抱歉。”

季温儒将她手上的衣服接过去，倒是没立刻披上。“不妨事，原本就是我托阿辉约你出门的，多等些时刻本就应该。”话毕，他忽地住了嘴，竭力克制地侧过脸，闷闷咳了几声。声音不大，却似乎能钻进人心里去。

“披上吧。”于墨看不得人糟践自己身体，三两下理开披风给他穿上。

“多谢。”季温儒被摆弄完毕，一双浅色琥珀的眸子一刻不转盯着人瞧，硬生生捕捉住人的视线落点。于墨在他清澈的眼底望见一个小小的自己的身形，黑乎乎的，辨不清面容。

在这样近乎温和的逼迫下，她不得不开了口，掺了点埋怨：“什么好东西非得见了面才能送出手？”

“可能不是件让人轻松愉快的东西。”季温儒一刻不停地望着人，还非得盯着人的眼睛。于墨想自己本就心仪这人，还被如此地注目着，天晓得这样已经让人挺有负担了。可惜转念又想起这人一贯以来春风和雨的作风，她抿起唇有些想笑，感觉似乎也不见得很有压力。

到底什么东西能让他想送又不敢送？于墨想不出来，但联系一下阿辉同步古怪的行为举止，她都快怀疑今天是自己生辰，几个人要联合起来搞怪整她。可惜今天不是。

看惯了这人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个顾虑重重的小季看起来很是新鲜。“总得让人看一眼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吧，你这样藏头缩尾，哪有一点举人老爷的样子。平时书读到哪里去啦？”于墨眯起眼促狭道。

对方闻言也笑了，也不反驳，只是慢吞吞回嘴：“人情处事方面我向来是不及你的。”

“哪有，巧言令色可能还是阿辉更胜一筹。”

“也是。”对方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于墨还鲜有看他笑这么开心。

“总之，不管是圆是扁，是喜是恶，总得让我和小东西见一面吧。快给我吧可好？给完趁太阳没落山，我俩还来得及去西街糖水铺吃碗酒糟小团子暖一暖。”她学着关幼辉的样子，做出十足的无赖样给自己壮胆。

“好好好，那可以先请于姑娘闭上眼睛吗。”季温儒败下阵来，袖子里也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于姑娘，这么郑重做什么。她摸了摸鼻子。

“成。”

于墨老实闭上眼，四周顿时茫茫一片昏暗，天光透着眼皮变作古怪的血红色，却不会让人心慌。眼睛看不到了，其他感官便变得明晰起来。她数着心跳计时。

起风了，鸟啼草动，侧耳细听似乎还有一点布料摩挲的响动，估计是对方正在准备见礼。

不多时，有人拉起她垂落身侧的手，细致地抚开四指，摊平掌心。可能是吹久了风，对方的指节是温温凉凉的，她过热的手心贴上去倒是很舒服。很快，手上被塞了一只触感温润且没什么棱角的东西。接着，对方半强迫地将她的手心拢好，便不动了。

“好了，睁眼吧。”

傍晚的霞光绚丽柔和，丝绸般柔软细腻的云彩蜿蜒天际。于墨一颗心随着目光沉下去。一只通体莹白的玉佩透着洁润的光，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这是季温儒的随身玉佩，于墨曾无数次的看到过它，甚至碰过它。

不久前他们一起陪同严文端和关幼辉裁新衣。季温儒被邪恶夫妻两捉弄换了两套皂色劲装，袖子利落收紧，连长发也高高束起。彼时他又遭了风寒病愈不久，乌发和苍白的脸将人衬得像传说中千年难见的鬼魅。而那枚随着衣物一同卸下的玉佩被临时塞给于墨拿着。那会他们还稀奇搓了搓玉质表面相互传阅，表示这样品质的玉佩可不多见。

它被系在他的腰间，随人起居，沾着体温和经年的摩挲，间或闪着岁月的光辉。这并不是能够随意转赠的物件。

再抬眼，对方已盈盈退后半步，朝她静静望着。

趁于墨被惊得说不出话，他不紧不慢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胜在品相不错，我之前也一直带着......若是觉得不合适，放回我手上便好，不算什么大事。”

对于小季这种内敛的人来说，这样的行为再加上如此一番话简直是坦诚相待了。于墨不可能想不明白其中是何含义，但她最困惑的便是这一点。于墨感觉自己的脸色不是苍白就是活见了鬼，不然对方的眉目里怎么露出了类似恳求的神情。

一觉醒来，意中人爱慕自己，这桥段写作话本子都会被指作异想天开。但正是在这样离奇的情形下，于墨的呼吸和心跳皆平稳了下来。她僵硬地收回手，玉佩随手落进宽大的袖子内。

见此，对方方准备松口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又听见她开了口。

“为什么呢？”于墨低声喃喃道。

她蹙了眉，神色清明。话语不像问他，倒像是在问自己。

翰亭不仅因为其雅致古朴的飞檐和具神具色的廊边雕花而出名，还有一侧恰到好处的假山和繁茂竹林。与这处清雅场景格格不入的是两位行迹诡异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