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湖面风光一般。荷叶泛黄发枯,大多病恹恹垂着,看着很是萧条。但他们都是俗人,也没人在意。似乎仅仅是寻个由头让这对牛郎和织女会面一下,再像饴糖一样粘在一起说说笑话。
而自己和季温儒,大概是喜鹊来的。
于墨眼神一动,落到对面人的脸上。季温儒半支着手臂,依靠在精巧小舫的一侧,发丝轻动着,脸上又是明灭的光影。他望着远处的枯荷残叶不说话,偶或听见另一侧二人的笑语,便也抬了一双温和的眼眸望向于墨和严文端。
一不留神,于墨的目光在那张温和周正的脸庞上驻留了许久,早已过了礼数的范畴。而那双柳叶眼,也恰好洞穿人心一般望了过来。
于墨霎时感觉脸上有点烧。
这不怪她。自从关幼辉和严文端确认了婚期,她就常常来自己屋上天入地地乱唠。甚至口出狂言:
“阿墨啊,倘若你和小季也相互心仪,那你是不是就不必回扬州了。”这句话是关幼辉发困的时候迷糊倒出口的:“玉杨巷里两座宅子只隔一条街呢......我们可以和如今一样天天见面。”
那会她在梳头,木齿顺着发丝缓缓向下,听完手不由得一顿,面上和心里均只觉好笑且荒谬。
一张被光影独爱的面容偏偏不合时宜地浮现于脑中,又被她摇摇头晃散。
季温儒?怎么可能。
他们都没有单独说过几句话。
友人睡迷糊的胡话罢了。她该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免得下次见面不自在,却意外弄巧成拙,将此事在内心烙印更深。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有哪里不舒服么?”一道嗓音响在耳边,惹得它隐隐发痒。于墨不好形容这是什么样的嗓音,因为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克制地贴了上来,手背虽是轻碰到她的额头一瞬便离开,却还是将她的理智和脸烧了个透彻。
幸好自己不是容易脸红的人。
于墨迅速回神,眼前人很快轻巧地退了回去,礼数做得周全。
“无碍的。”她硬邦邦地说,说完之后又感觉过于冷淡,有负于对方的体贴和关怀,又补了一句或许是晕船,过一阵就好了。
“阿墨晕船?”
“晕船?”
那边两个人探出个头来。“在这船上我也晃够了,我们靠岸吧。”关幼辉睨了一眼严文端,表示全力支持。
于墨欲言又止,干脆靠回雕花栏杆上。总不能说晕船是她因为不好意思而胡诌的理由。她丧气似的垂了眼,理了两下衣摆上的折痕。旁边水蓝的帷幔垂下来,被风鼓成很饱满的形状,又忽的朝她正面迎过来。
微风带起了她的发,于墨下意识往后一仰。那面柔软的帷幔便水一般从脸庞的上方拂过去,漫起好看的波浪纹路。在阳光的映照下,水蓝变作一种梦幻青色的,和天空一样波动和远去。
失重感陡生。她半个身子翻出了栏杆,就要向下坠。
原来是要落水了!于墨绝望意识到。
猝然,一双手破开美好的蓝绿屏障,拼劲全力攥住了她的胳膊。胳膊因对方发力而疼得厉害,身体将将止住了向下的趋势。
“天啊!”
关幼辉和严文端也扑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二人向画舫里拽。
双脚再次触到船面的感觉是轻飘飘的,于墨向前迈了一步才发现是自己脚软。她贴着柱子慢慢坐了下来。人静下来,才发现原来心脏搏动得很厉害。几乎将胸腔撞破。
恍惚间,有人拿帕子擦了擦她的额头,问她要不要喝点水。于墨抬起眼,左边、右边、都没有。
“温......小季人呢?”
总该对他表示一下谢意。
严文端在旁边举着水袋、帕子和一支轻巧的小扇。“他没什么事。”
“起风了,他道是进去给你们拿披风了。”
于墨点点头,站起身。视线偶然瞥到一只翠绿的蜻蜓四处落脚,在枯枝烂叶上点来点去。最后短暂停在水面一瞬,转眼飞走不见了,徒留涟漪一圈圈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