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幔垂落,满殿皆是冷白。
李裹儿脱了往日华艳罗裙,一身粗白孝衣,跪坐在李显的棺椁之前。
她跪坐在蒲草上,往日里那种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此刻眼睛里蒙着一层雾色,泪珠一串接一串地砸在地上。
她颤抖着起身,喉间堵着一层朦胧的呜咽声。
一步、两步,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她终于走到了李显的棺椁前。
冰冷的触感在指尖泛开,让人突然一激灵。
她趴在棺椁上,就如同儿时李显抱着自己一般。
泪湿了额前散下的发丝,黏在颊边,孝衣领口松垮,掩不住那一层混杂着哀恸、惶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细辨的惧意。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父皇母后真心喜爱我,疼爱我,我最最亲近的人,竟然永远离开了我。
这个世界上,我再去哪里找一个这样愿意溺爱纵容我的父皇?
念及此处,她趴在棺木上抽噎起来。
“父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舍得离裹儿而去呢?”
“父皇不是最喜欢裹儿了吗?”
……
婉儿在殿外目睹一切,微微垂眸,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翌日
上官婉儿以 “宗室追念,送先帝生前御用笔墨至太平公主府供奉” 为由,命人将一方雕龙瓷砚、半沓素笺装入黑漆匣中送出宫去。
太平看到黑漆匣当即便明白了婉儿的意思,她打开了夹层,里面是一点干结的药渍。
太平公主府里养着一位早年从太医院退出来的老医工,擅辨百药毒性,多年不问外事,只在府中调理药材。
当夜密室之中,老医工将药渣细细研开,以银针、皂角水、生蛋清反复试验,半个时辰后才抬头,脸色凝重。
“回公主,这药里原本是治风疾的常规方子,有附子、当归、黄芪几味,炮制本当温和。但这里面混了未炮制的生乌头细末,剂量是寻常药用的五倍不止。生乌头毒入心肺,风疾之人服下,半刻便会心脉暴断,死状与风疾骤发一模一样,寻常验药根本查不出来。”
太平指尖叩着案面,眸色沉了下来。
两日后
这几日韦后以太后身份临朝,忙着将韦氏子弟安插进禁军与各部衙署。
相王李旦闭门谢客,一副不问世事的姿态。
太平公主也常于府中宴饮宾客,仿佛只顾着享乐,只在大朝时露面参议。
上官婉儿着一身寻常宫装,带两个小宫女到御膳房查核先帝忌日的祭品账目。
御膳房监丞捧着账册殷勤陪在一旁,廊下站着一溜杂役小黄门,都垂首屏气,不敢出声。
婉儿翻着账册,状似随意地抬眼扫过廊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先帝崩逝那晚的宵夜账,数目对不上。戌时送点心的杂役都有谁,叫过来我问问。”
监丞连忙点了三个人出列,一个人混在其中,低着头,和其他几人有些不同,或许有点紧张。
婉儿先问前两人,都是点心分量、送达时辰这类琐碎小事,问完便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轮到那人时,婉儿抬眼,故意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那晚是你往神龙殿送的甘露羹?”
“回昭容,是。” 那人声音稳得很,“戌正一刻送过去的,是殿里的王公公接的。”
“哦?” 婉儿微微挑眉,指尖翻过一页账册,“可我那晚恰好去送批复的奏章,远远瞥见一眼,接点心的是个穿青布衫的小太监,不像是王公公啊。”她语气一转,像是在反问,“那想来是我看错了?”
那人怔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低头恭声道:“许是昭容离得远看错了,那晚确实是王公公接的。小的送完就回了,没见着旁人。”
婉儿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又问,“那晚御药房的人来取过蜜饯吗?我记得李掌药说要给先帝煎药配点蜂蜜,怎么账上没记出库?”
“不曾见。” 那人答得很快,“御药房的人都是白日来取东西,夜里从不来御膳房。”
婉儿点点头,像是全信了,低头继续翻账册。
这时,布帘一掀,太平公主走了进来,身边只跟着一个管事嬷嬷。
她穿件家常素锦袍,手里串着佛珠,像是闲来无事逛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