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丞慌忙跪下行礼,婉儿也起身见礼。
太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廊下一众杂役,像在随口闲话,“我来看看忌日素宴备得怎么样了。方才过来时听西苑门的人说,前几日丢了两盒贡蜜,说是有杂役偷拿出去换钱。你们御膳房夜里出入都要核对腰牌,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丢了东西事小,混进不干净的东西惊了驾,那才是大祸。”
两人都清晰地瞥见,刚刚那人好像僵了一下。
婉儿立刻接话,对着监丞板起脸,“听见没有?回头把夜里出入的腰牌全核对一遍,尤其是走西苑角门、管倒泔水的,都查仔细了。真出了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是是是!奴才这就办!” 监丞满头冷汗地应着。
太平没再多留,又叮嘱了两句祭品的规矩,便带着嬷嬷缓步离开了,旁边的那些杂役她瞥都没瞥一眼。
婉儿又随便问了两句账目的琐事,便挥挥手让那人退下,自己捧着账册也回了宫。
回到寝宫,屏退所有侍从后,婉儿才对坐在案后的太平说道,“就是他了,陈六。我故意说错接点心的人,他不敢反驳,只咬死了是王公公 —— 可那晚王公公早被韦温叫去传话,根本不在神龙殿。”
她接着说,“还有你提西苑门贡蜜的时候,他慌了。那晚他肯定借着送点心的由头,把东西递到了殿里的内线手上。”
太平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眸色深沉:“他只是个跑腿的,碰不到先帝的药。但留着他,就能顺着线摸到殿里那个接应的人,再往上,就能扯到李隆基身上。不抓他是对的,抓了一个陈六,李隆基立刻就会掐断所有线,销毁证据,反倒死无对证。”
“我已经派了最不起眼的老宫人盯着他,都是日常洒扫的模样,绝不会被察觉。” 婉儿坐下,提笔在素笺上落下两个名字,“他以为今天只是常规核账,半点没疑心自己露了马脚,回头该怎么传消息还怎么传。我们不急,慢慢来,才能拿到实据。”
“还有那天那个羽林卫,你记得吗?”婉儿看向太平。
“嗯,那天夜里他还想监视我来着。”太平答道。
“我本以为他是韦温的人,没想到,他竟没有帮着韦太后说话,在一旁扮聋装哑,竟不肯说临淄王的不是。那人不像是少言寡语之人,想来是被临淄王收买了。”
太平眉头一皱,“竟是如此?”
“嗯。”婉儿闷哼一声,“你我都以为除掉了临淄王的人,没想到他的心思竟如此细密。”
“婉儿,”太平小声说道,“上次的药渣,我让府中的那个老医工看了。”
“如何?”婉儿追问。
“嗯。”太平目光凝重,点了点头。
婉儿深知,直接去搜内侍的住处必会打草惊蛇。
她转而去见韦太后,顺着韦后想清理宫中异己的心思进言,“如今新帝刚立,宫中人杂,奴婢听闻近来内侍私藏巫蛊、违禁药材的不少。不如借整肃宫规的名义,全宫清查内侍私物,一来能立太后的威严,二来也能防着有人藏些不干净的东西生事。”
韦后正想借题发挥敲打宗室和不听话的宫人,当即准奏,下旨由上官婉儿总领,内务府协同,三日内全宫排查所有内侍、杂役的储物箱,搜缴违禁物品。
旨意一下,宫中人人自危,都以为是韦太后要借机清算异己。
李隆基安插的眼线也同样这么想,他们自觉身份隐蔽,既没和宫外私相授受的实据,私藏的东西也只是些零碎药材、银钱,算不上大罪,顶多被没收训斥,犯不着冒险转移,反而容易暴露。
清查到神龙殿时,婉儿混在一众内务府老嬷嬷里,垂着眼翻检箱笼,像完全不在意。
翻到内侍小德子的箱子时,指尖触到一团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小半包黄褐色细末。
管事嬷嬷立刻拔高了声音:“私藏生药材!按规矩没收登记!”
小德子脸色一白,连忙低头:“是奴才家里捎来治风湿的,奴才不敢违规。”
“按规矩走就是。” 婉儿淡淡一句,没多看他一眼,随手将纸包递了旁边的登记宦官,转身去翻下一个箱子。
和其他搜出来的香粉、赌具、私藏点心一样,这包药末只是被当成普通违规物品,登记造册后收入了内务府杂物库。
当天夜里,太平的人便借着 “公主府调取宫中旧物查验” 的由头,从杂物库里把这纸包顺了出来。
老医工连夜比对,确认这纸包里的生乌头细末,与先帝药渣里的毒物成分、研磨细度完全一致。
婉儿只派了两个专管洒扫的老宫人,远远盯着小德子的日常行踪。
盯了五日,终于发现端倪,小德子每隔两三日,都会趁夜去御花园西北角的枯井边转一圈,往井里扔些零碎东西。
那口枯井早已废弃多年,平日里没人靠近,正是销毁证物的好地方。
太平没有派人偷偷下井,夜里动土太扎眼。
她直接让府里的人上奏内务府,说入秋多旱,宫中水井都该疏通清淤,以备不时之需。
内务府本就有秋季疏井的定例,当即批了,派了几个杂役花了大半天时间,把宫里十几口枯井、浅井挨个掏了一遍。
从那口枯井里,掏出来半块碎瓷片,还有一个拇指大的素面白瓷小瓶,瓶底还凝着一点干结的黄褐色药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