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重新铺展一张崭新的明黄诏书,蘸了浓墨,屏息落笔。
韦后带着韦温、宗楚客一行人匆匆离殿,去前殿排布天明后的发丧仪制与朝会次序。
神龙殿内只留了两名洒扫小黄门、四名持戈羽林卫守着灵堂,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明明灭灭,将素幔映得泛出冷灰。
太平公主立在灵前,素服肩头落了点线香的灰。
她对着梓宫微微俯首,声音不高不低,满殿都能听得清楚,“你们都先退到殿外候着。本宫陪皇兄说说话,半个时辰后再进来添长明灯油。”
两名小黄门躬身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为首的羽林卫校尉却站着没动,躬身道:“皇后有令,臣等需寸步不离守着灵殿。”
太平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素幔上,“怎么,本宫还能对皇兄梓宫做什么?还是韦皇后信不过李唐宗室,要派人事事盯着我守灵?”
那校尉一噎,只得带着人退到殿门两侧,只留一道门缝往殿内窥望。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上官婉儿捧着一只描金漆盒从御案后缓步过来,盒里盛着李显最后用过的药盏与半剂残药。
她走到太平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摇曳的烛影里,“殿外左首第三个羽林卫在盯着呢,他是韦温的人。方才退出去的矮瘦小黄门,是御膳房临时过来帮工的,往常从不来神龙殿当差。”
婉儿将漆盒轻轻放在供桌上,指尖慢而轻地掀开盒盖,“药方我核对过,都是治风疾的常用药,明面看不出异样。送药的人说辞含糊,只说交到了殿内宦官手里,问是谁接的,却答不上来。”
太平微微侧身,用广袖挡住殿门方向的视线,垂眸扫过盏底凝着的褐色药渣。她用银护甲轻轻拨了拨,“今晚查不出实据,人多眼杂,动得太勤反倒打草惊蛇。你把这些残药记入先帝随葬器物账,封入内库,没人敢擅动。那几个可疑的人,先记在册上,不急着碰。”
婉儿颔首,指尖从药盏边缘极快地掠过,悄悄刮下一点残渍,藏进了袖中缝制的暗袋里。
太平合上漆盒盖,将盒子摆回供桌正中,摆正了角度,“我们就按兵不动,等新帝登基、局势稍定,加上相王辅政,等临淄王放松了警惕,再慢慢找证据,日后好牵制住他。”
说罢,她退后两步,缓缓在灵前跪下行礼,声音恢复了悲戚平稳,“皇兄一路走好,臣妹必守好李唐社稷。”
殿门缝外的人影微微动了动,窥望了半晌,也没看出半分异样。
景龙四年六月,暑气闷裹着太极宫。
素白铭旌在前引路,龙輴载着李显的梓宫,缓缓离开神龙殿。
灵柩入太极殿,被安置在正中素幄之下,羽葆幡幢分列两侧,低沉的乐声绕着殿梁缓缓散开。
文武百官一身素缟,按品阶鱼贯而入,文东武西,肃立丹墀。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礼官清厉的唱礼声打破凝滞。
上官婉儿捧着封缄的遗诏,稳步走到梓宫旁侧,指尖抚过诏卷,扬声宣读。
“温王李重茂于柩前承继大统;相王李旦辅理朝政,总领日常庶务;凡军国重事,必咨太平公主,共参决断。”
话音落,殿中静了一瞬。
内侍引着李重茂上前,少年面色青白,局促地对着梓宫行拜谒大礼,礼毕,南面受百官朝贺,山呼万岁的声音沉沉撞在殿壁上,他便是大唐少帝。
韦后居于帘后,尊为皇太后。
几个羽林卫挤在一起闲谈。
“相王辅政又如何?公主参议又如何?说到底,这天下还是太后说了算!”
“是啊!等过些时日,咱们韦大将军把南北衙都拿捏稳了,那些姓李的,一个个都要靠边站!”
“还有那个上官昭容,笔杆子滑得很,早晚要寻个由头政治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那天夜里那个羽林军没有说话。
“喂!你怎么不说话!”旁边那人拍了他一下。
“哦,”他好像有点累了,“方才巡了半宿宫门,耳朵嗡嗡的,没太听清。”
婉儿远远站在廊柱阴影里,恰好撞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