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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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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里外,襄平。

卫瀛膝弯一软,扶着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形,眼珠滞涩地转向侍从手中的加急战报,僵持两息,一把抽过。

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道:“他怎会不见?”

可待卫瀛目光一行行扫过那战报内容后,只觉浑身的热气都从脚底下流了出去,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那份战报字迹潦草,笔画断续,纸张边缘也皱巴巴的,显然曾被水洇湿过。

上面如是写道:幽军掘西江上游堤坝,水淹魏军大营。幽军乘人之危截杀魏军,将军罗玉成力战殉义。主公为将军王昶所救,与上将军赵玄璋汇合后,即遭林中一伙不明身份贼人追杀,主公与王将军不知所踪。此役,折损士卒三成有余,粮草辎重损失无算。上将军赵玄璋已收拢余部,留一队人马寻访主公下落,另率大队人马往原定山阴驻扎休整。

卫瀛忍不住去触摸战报发皱的边角,仿佛能摸到那夜泛滥的江水和战场上的雨,却独独触不到他!

再度盯着‘不知所踪’四个字,盯得久了,便仿佛不认识一般,越瞧越觉得陌生。

近来的事,一桩桩铺头盖脸砸过来,卫瀛只觉得脚底的高台顷刻塌了,她坠到汹涌的海里。储况虽远在近千里之外,但对她来说,仍是仰头就能望见的岸,支撑着她不断挣扎。

可如今这个岸消失不见了……

身侧侍女早已慌了神,玉扇面色白了白,猛钳住侍从臂弯道,“不见?怎么会!家臣们怎么说?!”

那侍从扭过头,双目圆睁地望了望玉扇,结结巴巴:“消息,已,告知相邦、左相等……”

“去议政堂。”卫瀛眸光渐渐重新聚焦,望向窗外议政堂方向,放开桌案,缓缓站直身子,“传令下去,紧急召见家臣,共商对策!”

侯府长阶前停下一辆青篷马车,玄漆大门缓缓推开,条石铺就的大路直通议政堂。

贺衍之跨过门槛,步履从容地走向议政堂。

经过东湖,湖畔绿廊红墙,一片银杏泛黄,金桂飘香,贺衍之缓缓停下,往那回廊处略走了几步,在一树银杏下驻足。

随行的门生与他一同停下,转头瞧了下身后,左相、督曹、司直和几位老臣的马车也前后赶至门前,左相等人下车后顾不上寒暄,只飞快的互相看一眼,步履匆匆跨过门槛,往议政堂方向而来。

不消片刻,又疾驰过来几匹骏马,留守襄平的数位都尉翻身下来,大步流星跟上前方几人。

侯府门前俨然一派山雨欲来的不祥之感。

门生从门前收回视线,看了看身侧的贺衍之,他正望着水面,湖水映出朱墙绿瓦、银杏金黄,贺衍之瞧了两眼,又伸手揽过一簇开得繁盛的金桂,轻轻一嗅。

“先生,周朗昨日让教众捎来消息……”门生压低声音道,“说他们在凤凰岭附近的林子里搜寻了数日,一直没找见魏侯…之前交手的时候,虽然有夜色遮掩,又山高林密,可魏侯毕竟也在教中多年,怕是早就认出我们的人……”

门生瞧瞧他脸色,“学生担忧,夜长梦多。”

贺衍之手指一松,放开那枝桂花,“老夫既然下了死手,就必然全力以赴。方才来时路上,我已派人传命了…哼,是时候截断他的退路了!”

门生神色一振,“您的意思是……”

贺衍之略笑笑,负手抬步,拐回大路上,“走吧。”

他仰面望了眼议政堂高耸的重檐通脊,抚须含笑道:“好戏要开演了。”

议政堂,十二扇贴金玄漆大门缓缓合上,把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灯火葳蕤,却仍旧照不亮头顶幽深的藻井,彩塑瑞兽盘踞在暗影里,虎视眈眈地俯瞰着下方。周遭数十根楠木立柱拖着长长的影,仿佛一道道槛,把家臣一簇簇间隔开来。

宁云景站在文官前列,面色灰白,紧紧抿着的唇瓣也血色尽失。身侧一群老臣依官阶依次站立,丧眉搭眼,纹丝不动,仿佛一排陶泥的人俑。

几位留守襄平的都尉站在武将队列最前,甲胄未卸,手按在腰刀上,呼吸微重,时不时看向上首主公空置的座位,神色急切难掩。

但纵观整个议政堂,无一人说话,静得只闻外面风过时枯叶飒飒作响。

卫瀛此刻坐在上首,数日来首次露面,脸颊上的伤口清晰可见,偶尔有人偷瞄一眼,但此刻也无人有余暇去关注这等事。

“各位爱卿,前线加急的消息,想必也都知晓,”卫瀛沉声开口,“魏侯失踪,大军溃散。眼下有两件事最要紧,第一,稳住襄平,第二,派人去寻魏侯。”

她话音刚落,宁云景便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殿下,寻人之事,上将军已经着手去做了,故眼下更紧要的是,魏州不可一日无主,臣以为,后方庶务,乃至前方战事,可一并交由相邦代为协理,臣等一并出力。”

几个老臣附和道:“是啊,请相邦代为监政,我等也好有个主心骨。”

“左相,”卫瀛心底猛地一跳,眸光骤冷,“魏侯只是在乱战中与大军走散,‘无主’二字,说得太早了,协理军政,也并非眼下紧要。”

宁云景抬眸望着她,唇畔浮起一抹讥诮,公主已抱病数日无法协理政务,而眼下主公失踪,紧要关头,她还不愿将协理之权让渡给相邦,她果然是又一个‘齐氏’!

他垂下眼,“殿下,之前主公身在前线,后方重要文书,每隔五日就会送一批过去由主公审阅,从无一次间断,魏州诸事,虽有殿下、相邦及臣等协商,但最终裁夺仍出自主公一人之手……如今,主公失踪,最后的裁夺,仍需有人主持定论,此人,非相邦莫属!”

卫瀛手缓缓收紧,抓住座位扶手,周身紧绷,思绪疾速转了转,正欲开口,却听外面有人高声道:“臣有要事禀报!”

众人目光皆投向后方大门处。

只见议政堂大门被推开,来人约莫而立之年,面貌端正,颌下蓄须,作文官打扮,神色肃然迈过门槛,后面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叟,身穿粗麻短褐,一个同样身穿短打的络腮胡汉子搀扶着老叟跟在那文官身后。

司直温承运眉心一跳,来人正是他的下属,司直丞赵元斌。

温承运方才便察觉此人无故缺席,没成想此刻却带着个老叟贸然闯入。

赵元斌越过一排排家臣,行至议政堂中央站定,跪地行礼,“殿下,下官司直丞赵元斌,有要事启禀。”

卫瀛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压住微乱的呼吸,强作镇定道,“何事?”

赵元斌起身,面色沉着,口气笃定,“下官近日查得一桩旧事。这位老叟姓刘,名刘大成,曾是主公年幼时的贴身奴仆。他可作证,主公乃是先魏侯平定洪许之乱时,从京籍带回的孤儿,生母是北国皇族女子!”

这些话如一瓢冷水泼入油锅,满堂炸开,家臣无不瞠目结舌,声浪一波一波,“怎会!”“一派胡言!”“这……难不成,先魏侯的外室是她?!”“那幽州之前的毁谤,岂不成了真的?!”

卫瀛也彻底乱了呼吸,心如擂鼓。

一片鼎沸的嘈杂中,唯有贺衍之毫不为之所动,负手立在文官最前方,目光不偏不斜,轻轻落在面前不远处的地面青砖上。身后的那门生朝赵元斌看了看,赵元斌察觉目光,两人视线隔着一众家臣短暂一碰,各自收回。

宁云景怔怔望了赵元斌半晌,才抬手平定局面,焦急道:“诸位肃静!肃静!”

温承运脸色已经陡然变换了几轮,此刻惊恐地走到赵元斌面前,“你,这,这可都是真的?!”

赵元斌只淡淡看了一眼上级,“千真万确。”

“刘叟作证说,主公年幼时说北国话,后来才学的汉话。而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此玉佩,乃主公幼时贴身之物,所用的青玉,乃是北国山脉所出玉石,上面刻着的海东青,是北国皇族才能用的纹样。”

宁云景走近,指尖颤抖地拿起那枚玉佩,举起迎光瞧了瞧,面色已然沉了下去,再看看那刘叟,冷声道,“老叟,你可知,污蔑主公,当诛九族?”

刘叟浑身一抖,却仍是坚定的点点头,呜呜啦啦说,“草……民……知!”

宁云景眯起眼,手一指刘叟,“口齿如此不清楚,怎可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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