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刘叟身侧的络腮胡汉子一瞪眼，“俺爹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才被拔掉舌头的！”

刘叟顺势张开嘴，让众人看到他的断舌。

那汉子道：“草民贱名刘武，俺爹说话不方便，各位贵人有什么想问的，草民也可代答。”

卫瀛此刻开口道，语调颇为冷峻，“你这话没有道理，既然知道得太多，先魏侯何不斩草除根？”

刘武面色不满，“其他知情的，自然都被杀了。俺爹年轻时是先魏侯麾下的亲卫，战场上替他挡过三刀，念及这点旧情，才留了俺爹一命。”

刘叟听后，扒开自己衣襟，褪下上衣，露出前身后背三道狰狞刀疤。

一个都尉端详那疤痕，确实是战场上常用的军刀所致，也有不少年头，疤痕边缘已有些模糊。都尉过来，又细细盘问刘武刘叟当年从军时的军号、长官以及同侪名姓，发现刘武都能对答入流，又派侍从去军中翻查底档，打算一一核实，但看刘武镇定神色，便知这些信息应该都是真的。

满堂家臣，此刻都是一脸狐疑，而人群里的周延却已冷汗直流。

一直以来，他都奉命暗中与北国打交道，自然知晓储况与北国皇族交往甚密，甚至为北国向大启贩运盐铁、皮料等走私货物大开便利之门，魏州长期从中抽利，也算双赢。

只是这等深厚交情的根源，周延并不清楚，当然也不敢妄自窥探。

若说之前幽州告知天下主公乃北国蛮夷贱种，周延心底只是闪过一丝疑影，可如今把种种迹象前后一串，他已经完全看清，不由心头大震。

卫瀛看着众人反应，便知刘叟的身份已基本坐实，无法驳斥，便转而又道，“即便生母乃北国女子，可到底是先魏侯的血脉，这点做不得假，否则先魏侯为何要收养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野种？”

刘武唇角闪过一丝笑意，低头道：“主公是在平定洪许之乱的战场上被捡到的，怎会是先魏侯的种？收养他，不过是一时慈悲，至于和背后的北国势力有没有关系，草民不敢瞎说。”

此言一出，一个老臣彻底瘫倒在地，仰面悲叹，“先主啊！臣等竟扶了一个身世不明的外人执掌我魏州么？！怪不得啊，怪不得您在世时从不看重他，仿佛没这个儿子！”

“都怨太夫人！”

“对啊，都是她，为了私利扶持这个血统不明的外室子，不过是为了好操控罢了！”

卫瀛扫了那老臣一眼，在一片骚动中，起身步步逼近赵元斌，“这些旧事，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本宫倒是好奇，司直丞如今怎么会有闲心去追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站定后朗声一笑，“魏州如今风雨飘摇，倒是把藏起来的蛇鼠都炸出窝啦！”

赵元斌面色微动，沉默两息，抬起眼对上卫瀛目光，“臣只为魏州基业考量，听不懂殿下的话。”

“是么！”卫瀛朱唇勾起一道凌厉弧度，“那么诸位呢？”

她环视四周，目光慢慢划过一个个家臣，“诸位爱卿可听明白本宫的意思了？”

宁云景面色暗了暗，几口浊气在五脏六腑件兜了个圈。

他方才虽还在逼卫瀛让权，可此刻……血统存疑绝对更加可怕！

若主公真是北国血脉，魏州就彻底乱了！不论如何，眼下决不能承认主公血统不纯、得位不正！

宁云景上前两步，站到卫瀛身侧，“殿下言之有理！赵元斌，你为官多年，不显山露水，此刻魏州大难当头却带着人证物证发难，你究竟意欲何为？！”

周延也立即帮腔，“殿下、列位同僚，臣也以为，赵大人时机未免选的太妙了些，这些人证物证，搜集绝非一日之功，他却在主公失踪的当下立即告发，哈！只怕蛰伏已久啊！”

众人听后，不少人也如梦初醒一般开口附和，“哈，赵元斌，你究竟给谁卖命！”“幽州走狗！”

眼看局面开始往另一边倒去，赵元斌面色终于开始松动，时不时往贺衍之方向望一眼，那门生却略一挪步，将他视线全部挡住。

终于，贺衍之开口了。

“诸位，殿下和左相所言，确乎在理，但血统一事，亦非同小可。”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众人，“臣以为，不妨将刘大成父子先行羁押，留待候审，司直丞赵元斌暂且停职待查。”

“这件事，不是一日能查清的，先行搁置为好。”

卫瀛牙关紧咬，牵动着脸颊的伤口都开始突突地钝痛。

搁置？哈，贺衍之算盘打得倒是精。

这种事难以自证，若不立即将这老叟和赵元斌置于死地，后患无穷！

“搁置？”卫瀛冷笑，“子虚乌有的事，搁置什么？这样拖着，岂不是长了造谣污蔑者的威风！”

她说这话时，自己也知底气不足，可不得不开口，她必须在此将赵元斌彻底击溃！

贺衍之瞧瞧她，却淡淡一笑，“殿下的心情，臣也可以理解，毕竟殿下本来奉天子婚诏，嫁与一方诸侯，风光无量，可如今若主公血统……罢了，是老臣多嘴。”

卫瀛脸色转为铁青，目光冷硬地看着贺衍之，对方却仍是一派风淡云轻的从容模样。

周围老臣甚至开始为卫瀛惋惜，啧啧叹道：“可惜公主天家贵女，竟嫁给一个从战场上捡回的……”“哎，作孽啊！”

贺衍之不再多言，转头吩咐议政堂周围亲卫上前将刘叟父子控制住。

赵元斌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没有再看贺衍之，只是朝上首施了一礼，跟着亲卫退下。

赵元斌等人被带下去后，议政堂里一片死寂。

贺衍之不再开口，家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卫瀛站在上首，心仍噗噗跳着，浑身发冷，仿佛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视线扫过下面，有人低头避开她，有人偷瞄了她一眼，有人还在和附近的同侪小声嘀咕、交换眼色。

她忽然觉得这里很陌生，仿佛没有认识的人。

无论如何，此刻的议政堂，实在不适合继续商议派重兵去寻储况下落了。

“今日先到这里。”她的声音很稳，“魏侯之事，容后再议。诸位先回去吧。”

家臣们如蒙大赦，立即掉身退下。

卫瀛一步步走回上首，缓缓坐下，看着家臣们鱼贯而出，看着贺衍之腰背挺直地迈过门槛，背影仍是那么沉稳。

她贝齿咬紧下唇，双手五指交缠在一起，紧紧扣着。

半晌后，缓缓松开手，抬眸瞧向门外。

看起来，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她得召见崔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