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魏军选择的水边开阔地带,距离凤凰岭西北约莫三十里,临近的那条河是西江支流。
储况与赵玄璋等人在此安顿乃权宜之策,原定只短暂停留七八日,待全军恢复些战力,便再度拔营,去往原定的山阴扎营。
临时安顿的第三日,入夜后连绵数日的雨总算收敛,但荒野的云仍极低,仿佛压在草叶梢上,夜空里一颗星子也瞧不见。
大营篝火冉冉,一排排士卒正换岗交接。
王昶捉刀在各处巡视,路过大营后方,那里都是安置伤兵的营帐,稍微靠近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甜丝丝里透着些许药草的苦涩。
白昼大营各处嘈杂,所以这边动静不明显,可到了夜间,整个大营都能听见伤兵帐子里传出的呻吟和哀嚎,时强时弱,此起彼伏,仿佛正在被野兽撕扯着,痛苦得不忍细听。
王昶面色阴沉地望着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伤兵营帐,身侧副将瞧着天色喃喃道,“老天爷千万别再下雨了,兄弟们还能好受些。”
王昶也瞧了眼擦黑的天色,眉心微蹙,“去上游探查水情的斥候还没回来吗?”
副将算算时间,“是迟了些,如今西江上游水势大,有的地方涨水后需要绕行,许是路上耽搁了,要不再等等看?”
王昶沉吟两息,“不,再派一队人马去路上瞧瞧。”
副将扭头吩咐一个李姓伍长,带人沿着斥候的路线去搜寻。
王昶看着李伍长擎着火把离去,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眼角也跟着跳了两下,一股难言的不安涌上心头,转头望见主帅营帐灯火通明,便脚下一转,叮嘱副将一些巡视事宜,离开去了储况帐中。
主帅营帐中,储况正坐在桌案前,面前摊开放着两支箭。
一支是之前在凤凰岭战场上缴获的幽州羽箭,一支是前日弓兵都尉从队尾遇袭处捡回来的。
王昶进来时,正看见储况拿起两只箭,并排举到灯前。
赵玄璋和罗玉成站在一旁,也凝神望着那两只箭。
乍一看,两支箭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三棱箭镞,木杆用桐油刷过,尾羽齐整。
储况翻来覆去地端详,指腹轻轻捻过箭杆、箭镞。
“不一样。”储况终于开口。
罗玉成凑过来,“主公,哪里不一样?”
储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两支箭递给赵玄璋,“你瞧这箭头尖端和三条棱的夹角。”
赵玄璋接过,眯眼细看片刻,“……幽州这支,夹角更利,更易破甲。”
“不错。”储况又指了指箭杆,“再看箭杆,幽州桐油均匀,木料手感略沉,韧性极佳。而那日捡回的这支,桐油敷衍,木杆也偏轻。”
“……这不是幽州造的。”储况放下箭,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
罗玉成愣住了,“不是幽州?那前日这帮在林子里放箭的人是谁?”
赵玄璋面色微变,“难道是祁、晋残部?”
储况摇了摇头,拿起那支箭,在手里缓缓转动。
羽箭不算精良,可见并非正牌军,又十分熟悉魏州山林……
“先不要声张。”储况将两支箭并排放下,“传令下去,从明日起,一旦再遇贼人偷袭,他们所用的兵器,不论多琐碎,统一收集,送到我帐中来。”
赵玄璋与罗玉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安。
帐外的夜风卷着潮气灌进来,灯火晃了晃。
储况这才抬眸瞧了王昶一眼,“王将军有何事?”
王昶犹豫片刻,仍是道:“主公,今夜去上游探查水情的斥候回来的有些迟了……”
罗玉成算算时间,笑笑,“不过迟了两刻钟,再等等罢,王将军别自己吓自己!”
储况却看看王昶,“之前,斥候折返可曾迟过?”
王昶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不曾。”
帐子里静了静,唯有罗玉成仍脸色如常,其余三人皆面色暗了下去。
储况沉吟片刻,回身披上银甲,对三人道:“赵玄璋,传令叫醒全军!罗玉成,你带人去将粮草捆扎装车,王昶,你负责将伤兵转移到车上,将战马系数牵出来!”
王昶与赵玄璋两人立即领命,扭头便冲了出去。罗玉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了三五都尉去指挥粮草装车。
魏州大营里顷刻躁动起来,士卒们虽一脸茫然,但也都听从指令,行动迅疾,手脚麻利。
一时间大营里一点话语声也无,粮袋被乓乓地运到车上,一辆车满了,下一辆就吱呀呀过来接续,伤兵呻吟着被从帐子里抬出来,也运送至车板上……
大营里正热火朝天,却听远处响起隆隆声,士卒们不由抬眼瞧瞧天,难不成是又要下大雨了?否则怎会有滚滚雷声?
紧接着,却是脚底下传来隐隐震动,细微土石都在地面上微微跳了起来。
不,好像不是雨?
众人手抓着米袋铺盖呆愣楞抬头望着,只见夜幕里一道灰白色的线微微泛着光,朝着这边快速逼近,隆隆声也随之放大。
大营里霎时间静了下来。
储况站在高处举起千里眼,借着稀薄月色,视野里那灰白的线变作灰色高墙,面色陡然一沉。
“往两侧高地撤!”他的声音穿透了几乎大半个营地,“放弃辎重,撤!”
众人得了这声指令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大叫着向两旁高处奔去。
下一瞬,营地就被洪水包围,水墙冲垮篱笆,冲散粮车,卷走不知多少士卒,他们在水流里挣扎着浮浮沉沉,很快就没了踪影。
远处高地上,一匹骏马独立在最高处一块巨石上。马背上的青年一袭猩红战袍,外披玄铁甲,正举着千里眼津津有味地望着魏州大营。
“荀将军,锣响了,好戏开唱了!”薛瑾放下千里眼,回头看向身后的荀政还有巨石下的千军万马。
荀政眉头紧锁,“西江水系复杂,周边大大小小数十个乡,数不清的乡民……今夜挖了西江上游堤坝,明日不知有多少百姓……”
薛瑾一抬手,止住了荀政话音,调转过马,凑近荀政身侧朝他低语:“荀将军就别装模作样了,之前我提议挖开堤坝水淹魏军的时候,你不是也点了头?如今还装什么良善!”
荀政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攥着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