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扫过连天枯草,秋雨落了一昼夜,荒野里泥泞不堪。
大批魏军从被大火围攻的旧营地逃出来,冒雨带着粮草辎重闷头在河道旁赶路。
战车上的旌旗已然没了影,战马毛发被火燎得打卷,车辕烧得黢黑,轮子吱呀呀的响,抢救出来的粮草胡乱堆在车上。
一小兵肚子咕噜噜叫了许久,趁看粮的士卒不备,偷摸从破口的粮袋中掏出一把雨淋得湿漉漉的谷子,塞进口里。
旁边老兵劝他:“别吃生的,这会儿病了就死定了!”
小兵呲牙,“都熟过头了!”
张开手,谷子全烧成了棕黑色。
粮食烧成这样,又淋了雨,如何吃得?可若都丢弃,也就断粮了。
老兵叹气。
队伍后方,一簇簇士卒曳着长枪,或扶或背,带着伤兵一同挪动。
虽然不离不弃,但一路上伤兵仍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同伴们只得将尸首拖到草丛茂密处,抹把泪,转头跟上队伍。
“到底要去哪里?”大军队尾,一个腿受伤的老兵问伍长。
伍长看看前头望不到头的长龙,不说话。
“把我放下来吧。”伤兵对背着他的兄弟道,“我不中用了,拖累得你们都掉队了,这样下去不行。”
话音未落,从不远处的林子边缘飞出一只箭,正中他背心,头一歪,没了气。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嗖嗖嗖数十道箭飞来,队尾士卒不少都中箭身亡。
那伍长怒极,抽刀朝着那片林地大喝:“幽狗!有本事出来打一场!”
谁知那林子里的敌人却高声嘲讽:“怎么,爷爷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哈哈哈!”
伍长闻言却略觉异样,此人说话的口音,似乎并非幽州狗?
马上又是一阵箭雨砸来。
伍长中了两箭,倒入地面浑浊积水里。
待弓兵闻讯赶来,林子里早没了动静,只留下一地魏军尸首。
率领弓兵的都尉捡起落地的羽箭,捏了捏冰冷的箭簇,翻身上马朝队伍前方奔去。
这场杀戮来得快,结束得也匆匆,甚至连队伍中部的士卒都没有察觉。
终于,队伍里其他伤兵也停了脚,他们用残缺的身体熬了十几里路,伤口的血和雨水泥浆混在一起,往下不断地淌,此刻再也挺不住。
“把我们留下吧,不然你们也会被拖死啊!”
“我也不走了……不如死前好好躺会儿,哥儿几个说说话。”
同伴们潸然泪下,“不能让兄弟们等死!”“还要去哪儿?就地扎营吧!”“对啊,这里有水源,不怕幽州放火!为何不留下?”
“对啊,必须有水源,不然幽州再放一把火,全完了!”
“留下扎营!”
队伍里呼声越发大了,一浪一浪,士卒们疲惫的步子渐渐停下,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里的长枪,有的甚至直接席地而坐。
全军都抬头望着远处队列前方几位将领的背影,不满、渴求或悲怆,说不清哪种情绪更多。
每道目光都算不得沉重,可无数道汇聚起来,好似细沙垒成了山,力达千钧。
队列前面,储况与赵玄璋等人见后方队伍有异,皆停下来。
王昶策马快速去后方探查一番,赶回前方禀报:“主公,将士们都对幽军放火心有余悸,而且连夜赶了这么久的路,实在撑不住,伤兵也都不行了,恳求在河边扎营。”
与此同时,那个弓兵都尉也终于从队尾赶到了几人面前,将士卒遇袭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又拿出那只羽箭呈给储况。
罗玉成指着那羽箭,冷笑道:“这些幽贼,也有模有样的学起我们的打法来了?哈,班门弄斧!”
赵玄璋攥紧缰绳,“眼下,大营选址更紧迫,将士们已不愿继续赶路了!主公,若继续往原定的地方行军,恐怕……“
储况举目望向身后黑压压的大军,河畔的空气凝重,灌了铅一般。
他与几位大将原本商议去三十里外的一处山阴驻扎,那里地势高,背靠高山,面朝莽原,位置极佳。
而此处……
储况环视四周,地势开阔平坦,毫无缓冲,降雨一刻不停,距离河道过近,更不是好事。
然,眼下大军士气已散,惊惧疲乏至极,再不安顿下来,军中恐生异动,何况一路上伤兵不断死去,损耗颇大。
“……那便在此处安顿吧。”储况下令道,随即吩咐王昶,“派一批斥候,每日去河水上游巡视,一旦堤坝、水位出现异常,立即来报。”
王昶领命。
赵玄璋与罗玉成看看周围地形,也知在此扎营乃无奈之举,故没有开口。
储况又接过罗玉成手里的箭。
罗玉成面露不忿:“这帮幽狗!等我军安顿下来,看看谁这招用的更溜!”
储况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只箭的木料、箭头、翎毛,指腹细细捻着。
赵玄璋瞧着储况神色,不由轻声道:“主公,这……难道有问题?”
储况没有抬眼,长眉微微收拢,半晌后只道,“把之前缴获的幽州羽箭,送来给我瞧。”
六百多里外的襄平,议政堂。
因主公出征在外,永固殿下也数日没有露面,便由相邦贺衍之代为协理议事。
“下官还能上哪里去讨粮?”田监郑英激动道,“连今秋新收的粮,也有七八成送去前线了,余下的都是平抑粮价、赈济灾民的常平仓,不能动!”
一老臣蹙眉道,“那便再提高些农户的田赋。”
郑英冷哼一声,“那百姓还能不能挨到明年开春?”
宁云景沉吟道:“前线大营被幽州火攻,粮草损失惨重,但军无粮则亡,眼下……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郑英眯眼环顾四周,如今主公与殿下均不在,左相及一干老臣逢事只会把重担往百姓身上压,可乱世里百姓早已置身水火,再这样下去……
郑英闭闭眼,不再言语。
忽地,一匹骏马飞驰至议政堂前长阶下,驿卒翻身下马,举着文书疾行入内,高喊:“京畿来使,已至魏州边境隘口!”
一众家臣停下议论,齐齐转头看向那文书。
宁云景快步上前接过文书,展开粗略扫过,面色微变。
“陛下这次派两位女史来魏,一个是御前侍奉四十余载的徐女史,另一个是皇后娘娘的邱女史,陛下说‘魏侯出征,念殿下孤身在魏,特遣女史,陪侍左右,聊以解忧’……”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贺衍之,目光里满是问询之意。
贺衍之负手而立,面色寡淡,“贵客,遣人去迎接,安排住处,择日觐见。”
语气颇为寻常,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拇指拂过袖口卷云纹路,一下一下。
斜后方,一老臣摇头不语,旁人与他嘀咕:“呵,这时还派女官来?”
上将军赵玄璋及王昶等大将皆在前线,留守襄平的几位都尉面色微沉,“魏州形势已经火烧眉毛,各处兵力都吃紧,还得派人护卫京畿来的老妇,哈!”
而不远处,周延与方鸿绪两人视线一碰。
“如今魏州战局……唔,皇后娘娘莫不是担忧殿下安危,想劝殿下回京避避?”周延凑近方鸿绪耳畔轻声道,脸色微白。
“不像。”方鸿绪略摇头,“据愚兄往昔在京畿所见,皇后娘娘极沉得住气,不会自乱阵脚,不要妄自揣测。”
至于旁的家臣,诸如田监郑英、冶铸监王嵩、工监何肃良及林均文等一干实干官吏,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都是曾为货殖总策的联名上书的家臣,如今手头正忙着盐铁调配、匠户征发、精炭收储及抚恤恩养诸事,这些差事,桩桩件件都与殿下绑在一起,钱款又都得靠得胜契。
殿下那边若有什么变故,于公,魏州战局无疑会雪上加霜;于私,他们的仕途也将岌岌可危。
然,公主殿下近来一反常态,数日抱病不来议政堂,而这节骨眼,京畿再度来使,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
这里面的门道,他们虽看不透,但知绝不寻常,明知事态危急却不知到底如何,让他们更加惶恐。
贺衍之目光扫过这些忐忑的面孔,长须下唇角微微一扯,“诸位若无异议,今日便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