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臣稀稀落落离开议政堂。
唯有贺衍之留在原地,待议政堂里仅余下他一人时,他缓步朝上首而去,越过两侧瑞兽香炉的袅袅烟气,停在那最高处的台阶前,脚尖微微顶着那最下面的一级。
地面青砖映出他身影,容貌清癯,白须垂在衣襟处,虽年逾花甲,可腰背挺拔如松,气度飘逸如鹤,仙风道骨,不外乎如此。
目光稳稳落在最高处那个空置的位置上。
诸侯之位,面前是走兽腾云纹的雕几,座上铺着丝帛包边的两重蒲席,背后矗立着宽大的黑漆黼依。
明明本人不在,可这个位置仍威严无比。
贺衍之眉梢微微一抬,转而望向另一侧挂着的大启九州舆图。
他脚下一转,凑近舆图,找到魏州边境的凤凰岭,抬臂屈起指节,在上面轻叩两下。
笃、笃。
而后张开手按在上面一碾,仿佛碾死蝼蚁一般。
搓搓拇指,转身离去……
消息传到椅梧馆,已是议政结束后。
这几日,椅梧馆的大门终日紧闭,期间仅有侍从将周延、方鸿绪等人的文书送进来,待晌午时分又将卫瀛批阅后的送出去,午后医士会提着药箱来为公主复诊。
卫瀛听到京畿派来女史的消息,手里文书坠地,一颗心扑扑跳着。
邱女史?
母后!
她猛地站起来,长袖带翻了一摞文书,哗啦啦坠地。
母后出事了?
还是说母后让邱女史带了什么消息来?
她下意识地大步流星走向门口,随即又停住。
父皇想做什么?
难不成她们是带了父皇什么旨意来?
旨意……
又要逼她什么!
卫瀛唇瓣抖了抖,脚下微微踉跄了下,扶住桌角稳住身形,沉默片刻,旋即自嘲一笑。
储况人已经去了前线,毒药她也早已倒进了湖里,父皇还能如何?
父皇……
哈!到头来,她根本没有喊他父皇的资格!
张申呢?他可有劝过父皇?
他丢下这笔算不清的烂账就回了京畿!
到现在已有一月光景,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写给她?
他真的对她有愧、对母后有情么?
呸!
立在两旁的烟素和玉扇看见公主呆愣片刻,忽而眉心紧蹙、忽而又轻蔑一笑,神态变幻甚是诡异,两人不由互相瞧瞧,眼底满是惊疑忧虑。
这时,外间婢女撩起珠帘,绕过屏风,觑了眼卫瀛,跪地小心翼翼通报道,“殿下,医士来给您换药看诊了。”
卫瀛放开桌角,缓缓站直身子,目光转向妆台上的铜镜,镜中人颧骨处药布厚厚一层,眉梢眼角微塌,眸子也不复往日清亮,显出憔悴疲态。
沉默地望了片刻,她抬手将那纱布扯下,药汁在肌肤上染出一片墨绿,伤口已经消肿,但皮肉尚未愈合,血痂和药渣凝在一处,颇有几分丑陋。
“让他回去吧。”卫瀛漠然道,“本宫的伤好了,不用再看了。”
烟素犹豫开口,“公主,您这伤才养了没几日,还未愈合,若不及时换药,日后若是落了疤……”
“随它去吧。”
玉扇刚想开口劝说,却听卫瀛声音冷了下去,“取些温水来,这些药渣粘腻得很,难受。”
卫瀛随手将扯下的药布丢在地上,吩咐婢女送来热水和布巾,浑不在意的用布巾沾了水擦拭伤口的药渣,虽疼得眼角阵阵抽动,却也没停下。
恰恰相反,那擦拭伤口的痛感让卫瀛心底没来由的一阵快意。
哼,连她这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假货,这张脸又算得了什么?哪里还值得小心翼翼?
她望着自己水面上的倒影,忽然很想见储况,想让他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自从那夜骑马冲出去后,她再没睡过安稳觉,如今面颊凹陷,眸子暗淡,发肤枯槁,脸颊上一块狰狞的伤。
她很想要储况看,可她不要他带着爱意和疼惜地看,她要他用那双清凌凌的凤眸带着审视地看。
她甚至想象着,想象储况看到她会不会露出嫌弃之色?
哪怕她明知储况绝不会如此,可她偏要这样想。
她想给自己找个理由,若连储况也厌弃她的话,她就终于不用再苦苦煎熬了,她可以放心地去自暴自弃!
可稍稍冷静下来,她却失魂落魄的意识到,储况在凤凰岭,距离她几百里外。
他不在……
他……凭什么不在?
明明她此刻这样需要他!他却不在!
她之前该毒死他的!那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喉头涌起阵阵酸涩,眼前也腾起浓浓雾气,卫瀛拿起沾了水的布巾细细擦过眉眼,掩盖住眼底盈盈泪光……
烟素望着卫瀛的举动,张了张口,却最终也没敢劝一个字,拉着玉扇衣袖一起退下。
行至外间,烟素转头瞧了眼内室,一边带着玉扇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虽不知为何,但公主最近心里苦,咱们别忤逆她。”
玉扇叹息一声,与烟素一道去送医士离开。
路上,两人走在回廊里,正碰上不远处亲卫换班。
“这才刚过晌午,怎地又换一班?”玉扇定睛瞧瞧,“每班人数似乎也多了三四成?”
烟素脚步微顿,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旁人,便道:“我还想与你说这事呢。”
她将玉扇拉至回廊拐角处,躲在廊柱和繁密花枝后,透过缝隙打量着从前方经过的亲卫士卒。
“你瞧,不少人发髻旁都戴着茱萸,”烟素在玉扇耳边低语道,“这两日他们经过时,茱萸气味甚重,想来很多人香囊里也有。”
玉扇扑哧一声笑了,“这有什么稀奇?快重阳了,戴茱萸是常事,咱们在京畿,不是年年如此?”
烟素默然不语,只静静望着玉扇。
玉扇笑意渐渐凝结,“……不对,魏州没这个习俗啊。”
她这才转头细细端详,眉心收拢,“公主亲卫不是有大批魏州士卒么?怎么如今都是京畿士卒把守?”
“……不清楚,但自从魏侯离开襄平,椅梧馆亲卫里那些操着魏州口音的熟面孔,有好一阵子看不到了。”
玉扇道,“公主难道没察觉?不,也许这都是公主私下交代崔统领的,只不过咱们不知道?”
“不好说……”烟素微微叹息,“最近公主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她怕是顾不得这些了……”
两人垂首苦思半晌,却也没拿定什么像样的主意,只得暂且记在心里,待日后寻机会与公主提一提。
烟素两人前脚回到椅梧馆,下一刻却冲进来个惊慌失措的侍从,扑通跪倒卫瀛脚边,双手呈上一份加急的战报。
“殿下,不好了,前线战报,主公他!”侍从抖了下,“不知所踪!”
卫瀛手中沾水的布巾啪的一声,砸在地面青砖上。
趔趄一步,扶住妆台一角,死死攥着,眼睛盯着那侍从,一脸难以置信,“你,你刚才说什么?”
侍从在她的目光下,不由浑身觳觫,牙齿磕磕碰碰,只重复吐着相同的字眼:“主公,不,不见了!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