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文炘对谢珣有多忠心,李绾楹是清楚的,以前她一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总能感受到文炘的目光,不太善意,这么看来,她的下意识一直是对的。
从前她还会逆来顺受,然当下,她也是历尽不少磨难的人,又如何会端起笑脸,去对着一个对自己满是敌意的人。
“何为以退为进,文先生,你能告诉我么?”
李绾楹声音平静,眼神垂落在桌案上的婚书,一侧文炘却猛然睁眸望着她。
李绾楹轻笑,“我拖着不签婚书,他就能让我更进一步?变成他的正妻,变成你的另一个主子?”她冰凉的双手交握,端在身前,转身面对着怔然立在原地的文炘。
“别忘了,当初是我把奄奄一息的他从山上带下来,没有我他早重伤而死,还有后来救灾之时,没有我替他挡住刺客的刀剑,也不会有他现如今这么安安生生地活着……”
李绾楹的话掷地有声,她眼眸定定,望着垂落下眼睑的文炘,他似是无话可说,气势也不再尖锐。
“文先生。”李绾楹道,“依你来看,我真的欠他的吗?”
文炘嘴唇动了动,于她一没有家族依靠的女子而言,自是理亏,心中出现一丝短暂的愧疚后,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谢珣的交代。
“那你为何不签此婚书,都已经有了元桢的孩儿。”
李绾楹望着婚书左下,谢珣洋洋洒洒的落笔,淡淡道:“我不签,除非,他亲自来跟我说。”
听了李绾楹的要求,文炘有些紧张的心情,又放松了下来,他嗤笑,“现在签,和元桢来看着,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有别的考量,这她怎会和文炘说,更何况她和文炘还不是那种可以平平静静坐下,相互谈话的关系。
“恕我无可奉告。”李绾楹偏过身,看都没看他,径自卷了桌上的两份婚书,离开了前厅。文炘也就这么看着她离去,没作阻拦。
按理说,这件事没完成,李绾楹总觉谢珣回来后,会立刻过来兴师问罪,不过,她安静地度过了五日,还不见谢珣过来。
以往谢珣再忙,总会不超过三日,就过来见她,美其名曰说陪着肚子里的孩子。
过了五日,还不见他,还是头一回。
李绾楹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因为没签婚书,所以才冷着她,上回听文炘提过,谢珣出了城,应当是在忙公事。
这日午后,李绾楹方才苏醒,就见窗外有人匆匆过来。
“少夫人,大人特命小人送来这白貂裘衣。”
说话的人是谢珣的长随,李绾楹早已认熟他,但听见对她的称呼他从李小姐到夫人,她撇了撇嘴角。
事实上,她无比烦躁有人称她是夫人。
随从见李绾楹凝神静气,并无笑脸,还以为她不喜欢这件珍贵的裘衣,随从顿时敛去笑容,寻问她的看法。
李绾楹摆摆手,问;“他人呢,在府里么?”
随从自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大人,但这般唤府台大人,到底太生分了,随从垂下头,眨了眨眼,还是答:“大人方才回府不久,这会正在书房批阅这几日累下的卷宗。”
说着说着,随从开始叹气,解释起来谢珣这些天都去了哪,“南直隶有急招,大人这几日忙的,睡觉也只在马车上,不敢有半刻耽搁,等处理完,又匆忙赶回,这一回来,我们都劝他先休息,他却又开始批阅衙署的卷宗……”
李绾楹也没想到谢珣随从会讲这么多,她只是想知道谢珣是不是回来了,听了会也只觉更烦躁,这才打断他:“你没必要同我讲这些。”
随从一瞬愣住,随后弯腰赔笑,“请夫人恕小的多嘴。”
李绾楹听到那个称呼后,脸色更难看,想起婚书还没签的事,谢珣这么忙,应当还不知道,便对他随从道:“我晚会过去找他。”
随从告退后,从别院离开,去了衙署内谢珣的住处,后又被支使去通报属地的其他官员,过来议事。
冬日,天黑得早,一行人浩浩荡荡,打头的提着灯笼,李绾楹被下人搀扶着,后面跟着提着大大小小食盒的人,穿过一层层门,从西侧门,进入府衙内。
彼时,一场会议结束,谢珣刚与下属官员交代完安排,刚回到书房内,继续处理仍旧堆叠成小山的折子。
文炘也在,经过谢珣的允许,在处理些小案件。
在一阵火光照进书房庭院外时,文炘先注意到,眯起了眼,再看向谢珣,连眼皮都没抬,深邃的眉宇专注,根本没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本就出远门,午后才到衙署,后又马不停蹄与众人议事,现已快到戌时,文炘刚还想劝他早些休息,但谢珣压根没理他,大有要将卷宗处理完的势头。
眼下不论如何,李绾楹的到来,势必打扰到谢珣了。
文炘没有好脸色,迎了出去,对着端着人畜无害笑意的李绾楹,冷声道:“大冷天的,不好好在自己院呆着,来衙署重地作甚么?”
文炘的语气不太好,而相比之下,李绾楹的脸色就有些楚楚可怜,她微微勾头望向他身后,没看见谢珣,便有些失望,要离开的话还没说出口,里头就传来了声。
“阿楹。”
很平静的一声。
李绾楹眼眸又亮起光芒,“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