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薛潜忽悠着“骗”上这条贼船起，霍昭便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只是书信往来间，他向来不提这些沉重的事。一是不愿给胡一庭添一份压力，二是方寸的信纸，根本装不下他满腹的思念，哪里还有写这些俗务的地方？

可霍昭忘了，胡一庭身为戍边将领，与兵部、户部文书频繁往来，更有丁澄、方受之、赵元述等人时常通信，又怎会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霍昭虽然并非有意隐瞒，可若此事竟要由他来开口点破，倒显得自己不够坦诚。

霍昭虽然行事图便宜，但也不乏复杂又矛盾。他自幼习惯了口是心非，看似果敢，偶尔却也逃避。就像修筑楼阁时那些相互穿插的梁柱，看似摇摇欲坠，却在巧妙的牵制中维持着危险的平衡。风来时或许会摇摇晃晃，却也始终不倒。

而倘若他把自己身上那些“阴暗”的一面全部隐藏，塑造成始终稳定如一的模样，反而难以包容自身性格中动荡不安的部分，或许早就在重压之下分崩离析了。

而胡一庭，就像一层柔韧的纱布，静静裹住了霍昭的裂痕与动摇。每每当他在支离破碎的边缘摇摇欲坠时，胡一庭都能将他轻轻包拢，稳稳定住。正因如此，霍昭才能毫无怨言地受人驱策，也能在百忙中抽出一缕心神，充满慰藉地想着，只要胡一庭在北疆能过得稍好一些，不必如张传策在任时那般处处掣肘，那么自己眼下所做的一切便都值得。

“瞧你说的是些什么话？”霍昭收敛了诸多神思，只是淡淡笑着，“我会做生意，那是天赋异禀，就算我图吃图穿也图玩儿，一天恨不得腰缠万贯、招摇过市，可那银子就是哗啦啦地朝我的钱袋子里流，我能怎么办？再说了，就算偶尔累那么一时，也是因为要养活你，我乐得心甘情愿。”

“商督大人，养活我很容易，不需要金山银山，”胡一庭见他又没个正形儿，打算把自己的话玩笑过去，便知道他今日不会再透露半分，只得顺水推舟，“你只需要拿出待胭脂三分的心来待我就好。”

“胭脂？谁是胭脂？”这名字来得突然，霍昭只觉耳熟，一时却想不起。

“花影楼的胭脂姑娘，你的......”胡一庭渐渐变得咬牙切齿，“旧情人。”

“花影楼？”霍昭已许久不曾听过这三个字，怔了片刻才恍然想起，顿时扬声，“什么旧情人？只是以前认识的人罢了，再说，你把她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自然要记得，”胡一庭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委屈，“向来都是我将就你，你何曾将就过我？她见过你穿女装的样子，我可没见过。阿昭，我吃醋了，你能不能也穿一次给我看？”

霍昭一时语塞，有苦难言。什么叫没将就过他？自己几乎是倾尽所能，才将他宠成如今这副模样。这人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反过来说他不曾将就。

更无奈的是，因着他往日总是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在范彧和曹源眼里，他才是带坏胡一庭的那个浪荡子。这误会根深蒂固，他却无从辩驳，真是六月飞雪，冤透了。

霍昭气得拉过他的手，摊开掌心，用随身带的剑的剑柄，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睁眼说瞎话。到底是谁将就谁，你今天非得给我说清楚不可。”

胡一庭心领神会地勾起唇角，又一次黏上了他的肩头：“阿昭，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嗯？”

享受着这片刻宁静，胡一庭仿佛能将这两年间所有的疲惫与紧张尽数卸下，他整个人几乎赖在了霍昭身上，声音也放得轻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从你打马游街那日。”霍昭回答得毫不犹豫，许多相爱之人日久深情，或许并不明白自己何时动心，回过神时才发现弥足深陷，可霍昭不同，他无比明确自己见色起意的那一准确的时刻，因而也交待得爽快。

“你是说宣明元年？”胡一庭失笑，“我不信，这也太早了。”

“一见钟情，很难理解吗？”霍昭侧过脸，眼里带着笑意，“谁叫你长得那么好看，还穿那么鲜艳的衣服勾引我，让我一眼就忘不了。”霍昭语气半真半假地叹道：“早知那时就该直接榜下捉婿，把你娶回家，也省得中间蹉跎这些年——看得见却吃不着，白白浪费了多少光阴。”

“那你说，中间这些年，你就没对别人动过心思？”

“我......”霍昭顿时移开目光，装聋作哑地含糊起来，“那时候整天忙着跟朋友谈天论地、游山玩水的，哪还有那份精力？”

“胡说，那你还是琉璃馆的常客......”

话到这里，霍昭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正好掐断了胡一庭醋意大发的话头。

“这太阳落山之后，就开始变凉了，看来这暖铺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一到冬天就得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我受不了，以后还是别在这儿终老了，还是回江南吧。至少冬天相对暖和。”

“是啊，江南有沈乾师父、有黎老太爷、有赵元述......”

“怎么绕来绕去，你又提到赵元述了？我可告诉你，你趁早死了攀权附贵这条心思，赵小姐已经拨开云雾见月明，和她的心上人两厢情愿了。”

胡一庭笑道：“哦？是哪位青年才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没看出来？你一直以来都是认识他的啊。”

胡一庭茫然摇头：“你知道的，在杭州的时候，我的心思一直挂在你身上，哪有功夫去观察别人。”

霍昭心下十二分受用，轻哼一声：“你还记得你那学生安隋吗？他去年中了二甲进士，如今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我们这才知道，他原来与赵林溪情投意合多年，本是神仙眷侣，偏偏那顽固的赵老头从中作梗、棒打鸳鸯，或许是觉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酝酿多年的情意，竟未得他察觉和首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至今都还在阻挠。”

“之前他们同在鹿鸣书院念书，我竟完全没看出来两人之间有些什么......”胡一庭讶然道。

霍昭闻言，语气顿时飘起淡淡的醋意：“怎么听你这话像是后悔了不成？现在若想回头还来得及，等我回浙江便替你去赵府提亲，如何？”

“你胡说些什么？”胡一庭真是没招，想着自己当初为让霍昭吃醋，伙同赵林溪使得那点心机，或许真的会让霍昭记一辈子仇，就觉得头疼，“老赵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妥，感情之事本来十分私密，就算一时隐瞒也情有可原，安隋那孩子自尊心重、又十分仁义，在没有取得功名之前，又哪敢耽误佳人？所以才一直压着这心思......这样说来，阿昭你还是他们的月老，若非当初你执意劝他继续念书，或许也不会有今日这般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