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霍昭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会活着，替你报仇。把逼你上死路的人千刀万剐，一个也别想活。”

“那之后呢？”胡一庭追问。

“之后？”霍昭看着他渐渐消沉的样子，索性把心一横，说了更重的气话，“之后自然是续弦再娶，好好过我的日子。”

他本想将人刺醒，谁知胡一庭非但没恼，反而拉过他的手，眼底映着一点微光：“说好了。就这么办，不许反悔。”

霍昭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上叩了一下：“说好什么说好？再说这种丧气话，我就......我就把你丢在这个地方，你自生自灭吧。”

刚才的问题来的没头没尾、云淡风轻，可霍昭一下却了然了——原来比起胡一庭自己的生死，他更怕的是自己会因为两人之间愈发深重的感情，而跟着一道赴死。霍昭心里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生气，可看着这张在自己面前毫不设防的脸，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他语气软了下来，彻底拿这人没了办法：“放心吧，你命硬得很，阎王见了都得摇头。”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霍昭轻叹着，指尖拂过胡一庭的眉心，“也不知该夸你见微知著呢，还是该怨你杞人忧天？你这九曲十八弯的心肠，怎么就全用来琢磨我了？要是换作旁的人，早就把你捆起来好好教训一番了，若是哪天你真把气惹急了......”

“便如何？”胡一庭抬眼看他。

“......我便不要你了。”霍昭故意冷了声。

“那可不行。”胡一庭将他手指攥紧，“你既招了我，以后就没那么容易再甩开了。”

“少说以后，”霍昭别开脸，耳根却微热，“我爹娘认不认你这‘媳妇’，还两说呢。”

“认的。”胡一庭答得笃定，“在牢里那会儿，霍伯父亲口同我说的。”

“你们见过？”霍昭才知道还有这段“官司”在，疑道，“你们说了些什么？快告诉我。”

“他说你若是个女儿，他定要招我做女婿。”

“嗯，看来他眼光还不错，和他儿子有得一拼，”霍昭抄起手，笑道，“你们还聊了什么，从实招来。”

胡一庭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道：“还说啊......你从前叫‘霍文静’。”

“好哇！”霍昭霎时耳根通红，“果然是他告诉你的！”

霍昭四两拨千斤，轻易卸下胡一庭的心防，他随手用小刀割下衣摆的一角，扫开窗台的积尘，与胡一庭并排坐下，两人肩抵着肩，自然而然地相互倚靠。

霍昭的头发带着些天生的卷曲，总是不太服帖。早年爱束高马尾，跑起来发尾飞扬，真像骏马鬃毛般不驯。后来从了商，渐渐有了场面上应付交际的需求，就把头发高高束成一个发髻，可无论束得再紧，不到半日，总有些细碎的绒发从发隙间钻出来，逆着光看，像一层浅金色的茸毛，金色的阳光仿佛为他镀了层朦胧的光晕，让他看上去总有种少年般的生气。

胡一庭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环过他的手臂，几乎将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阿昭，和你在一起时，我时常害怕，害怕自己实在是太幸福，总有一个时候，上天会发现我‘德不配位’，是要遭报应的。”

“这就叫幸福了？”霍昭指尖轻轻揉着他的耳廓，“我还没开始好好待你呢。北疆物资匮乏，我能做的不过是给你送些衣食，等你回了浙江——”霍昭顿了顿，语气里忽然透出些明亮的、近乎幼稚的郑重，“看我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算什么？我把所有的家底都掏给你，到那时候，你再同我说报应不报应的事。”

这句话几乎让胡一庭浑身颤栗。他所爱之人，原来也能如此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待他。哪怕只是信口而来的一句调情的话，胡一庭只要稍稍设想那般的场面，都觉得铺天盖地的幸福压得他不堪重负。

在霍昭眼中，两人的心意相通或许是经年累月后的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但对胡一庭而言，这段感情却从来不是那样轻巧的因果，他对霍昭的心意积存得太久太久，久到在得到之前，他早已在患得患失中自我压抑了无数个日夜。正因为来之不易，拥有后才格外恐惧失去，珍重到近乎惶恐。也因为这份惶恐，他常常自觉配不上霍昭待他的这份情意，总觉得一切美好都像是借来的光，然而是光就有消散的一天，乌云密布、夜幕降临，抑或是自己提前闭上了双眼......这些事情若在将来发生，他和他的阿昭也能如多年前初见般，潇洒地挥手道别吗？

但这些霍昭并不知晓，他只以为是自己的爱给得还不够多。

每当胡一庭陷入自暴自弃的边缘，霍昭总能不着痕迹地拉他一把，将他从幽暗的角落拽出。霍昭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但他明白，对于聪慧如胡一庭这般的人，许多事其实一点就透，甚至无须旁人提点，就能领悟得十分透彻。那些反复发作的不安，说到底，不过是由爱生怖罢了。

霍昭自小被丰沛的爱意包围，父母的疼爱、家人的关怀、朋友的亲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实实在在地滋养了他。因此他爱人的原则也简单而直接：倾其所有地对对方好，而如果爱催生了忧惧，那就说明自己给的爱还不够多。如果自己能给予胡一庭足够的坚定，那他的那些悲观与消极，自会不攻而破。

霍昭仍在絮絮说着：“我知道你手头紧，俸禄微薄，上下又要打点，偏偏你又清廉，不肯收不该收的钱......这次来，我特意在箱底给你备了些银子，走时不带走，留给你用。但也别傻乎乎地全散给军中的兄弟。他们固然辛苦，可你也别太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就吩咐傅瑜那小子去买，他机灵得很，总能找到门路。”

“阿昭，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辜。”胡一庭慢慢直起身，从霍昭身上退下，脊背颓然地微弓着，“有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我也违心地做了，在这个地方，关系千丝万缕，我才疏学浅，没办法做到独善其身，只能随波逐流，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腰上系一根绳子，吊着岸上那棵名为‘良心’的树，尽量不让自己漂得太远罢了。”

胡一庭原以为这样的坦白会招来霍昭的责备，谁知霍昭早已摸清了他的秉性，在这位将“文心”刻进了骨子里的书生身上，的确嗅不到任何世俗的味道，他所有行事的动机，都不是为了他自己——不计后果地彻查常固桥案、设计扳倒权臣庄文尚、临危受命守护京师，乃至今日的投笔从戎。桩桩件件，若以世人眼光衡量，皆非“明智”之举，可他却做得义无反顾。

然而岁月过境，胡一庭眼神早已不似初识时那般睥睨和无畏，不知何时起，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借着烛火与月光，霍昭才能稍微看清，那其中深藏的的苍凉与寂寥，而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多么深沉的悲哀，它磨去了少年人心比天高的气性，在那纯粹而干净的心灵上，留下了永远不和愈合的伤疤。

霍昭有时甚至觉得，若有朝一日皇上卸磨杀驴，令他解甲归田，胡一庭也定能干干净净、毫不留恋地褪去所有功名利禄，他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可以不要，然后心甘情愿地去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山野农夫。

当然，如今这“了无挂碍”之中，唯独自己，成了他预想之中的那个例外，所以胡一庭才愿意撕碎一切体面的伪装，让自己看个分明。

这样真诚的爱人，霍昭简直快要心疼到命里，他轻轻用手顺着他的脊背，轻声安慰：“我看得清你的本心，这没什么......缺钱什么的，我挣给你。”

“郭荣当年靡师劳饷，却也干了修墙铸炮的大事，也让北疆这些年的日子好过一些。这么看来，他也并非十恶不赦，至少留下了些实实在在的功绩。”胡一庭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的意思是......阿昭,你不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霍昭一怔，他从未主动向胡一庭提过，自从文敏驻守北疆以来，驻军除部分粮草就地筹措外，军饷、衣甲、药材等等，几乎全由自己在后方供给。国库连年空虚，就连开海之利也不足以填补，霍昭只得通过市舶司与织造局作保，以未来开海的收入为抵，先后四次出面筹借外债数百万两白银，才勉强维系住北疆驻军的运转。

如今自他手中经办的，早已不仅是寻常的布匹生意。购置军火机器、筹措洋款、经营康阜钱庄与织造局，操持数额庞大的公款......一面是战事持续吃紧，内阁发来督促筹钱的急催，一面是朱彦慈如铁公鸡一般，试图靠开海之利让这个庞大而疲惫的王朝起死回生，霍昭夹在当中，只能利用时间差腾挪周转，左支右绌，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