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转眼便入了冬，边疆的寒冷格外凛冽，几场雪后，但凡湿润些的土地都结了一层冰霜，人走在路上，稍不注意就容易摔个大马趴。

为着巡查粮道与兵器工厂的修筑，霍昭中途离开了肇川几日，这日方才回到城中，便被胡一庭半途截住，要他一同出城。

城门口，范彧和曹源已经在一旁候着，随行的还有邢文义、傅瑜等诸多将士，见人终于到齐，邢文义毫不客气地勾住霍昭的肩膀，几乎是拽着他，有说有笑地朝城外的空地出发。

傅瑜在前头带着路，将众人引至山脚下的一条小溪边。这里以往是军中取水之地，如今水面已覆上一层薄冰。二十余名将士各自从旁搬了石头，沿着溪边随意坐下，傅瑜打开背上的包裹，朝霍昭笑着递来一支鱼竿。

“商督大人，您可能不知道，这冰下钓鱼啊，可是咱们这人迹罕至的北疆，冬日里唯一的趣事了。”

“真的？这倒是件稀奇事，你们的将军也时常参加吗？”霍昭觉得，像胡一庭这种休息时候喜欢闷在房中临摹蝇头小楷的人，向来不图吃也不图玩乐，纯粹喜欢找些没必要的罪来受，让他费时费神坐在这儿钓鱼，他未必会真的愿意。

“那是自然！”邢文义接过话头，朗声大笑，“不过老胡可比咱们斯文多了，咱们要是钓不着，都是直接下水去捞，他偏说什么‘君子爱鱼、取之有道’，非要一个人在那儿端坐着钓，哈哈哈！”

霍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幽幽地凑到胡一庭耳边：“幼霜，你可不能只对素不相识的鱼这样，今天晚上，也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君子之道，好不好？”

胡一庭颤动着双睫，迅速将斗篷上的兜帽拉过头顶，掩盖从头至颈浮上的那层薄红。

笑语声中，众人不多时便钓起满满一筐鱼，就地生火烤了起来。撒上随身带的盐，焦香顿时四溢。邢文义撕下一大块鱼肉，不由分说塞到霍昭手中：“商督，你也尝尝啊，可别嫌咱们粗手粗脚，我可跟你说，这北疆的溪流是天山雪水化的，养出的鱼啊，和你们江南的味儿可不一样！”

将士们的热情直率得近乎粗粝，霍昭一时有些不适应，却还是郑重地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还行，就是烤得有些过，尝起来稍微拗口了些，”霍昭拽下差点扎进他喉咙的鱼刺，他在吃食方面向来挑剔，此刻也不好扫兴，只得在不违心的前提下，尽量挑拣着用词，“不过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在。”

“你连这个都觉得一般？”邢文义瞪大了双眼，“商督，那江南有什么不得了的美味，说出来给我们这些弟兄们开开眼、解解馋啊。”

“嗯......”霍昭看向远方，目光幽远，仿佛像是瞧见了什么山珍海味，伴随着不经意的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好吃的东西很多，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清蒸螃蟹，特别是中秋过后，买上几只团脐的，一斤最多2、3个，再小就不好吃了，那时节蟹肥膏黄，吃上一口，唇齿留香，那滋味......”霍昭连连啧道，“简直别提了。”

“切，”范彧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臭鱼烂虾而已，有什么可吃的。”

“螃蟹？”尽管霍昭描述得活色生香，但邢文义表示无法苟同，“那玩意儿有甚吃事？一身的硬壳，送给我老邢吃我都嫌它磕牙，哈哈......”

火光跃动间，他看着胡一庭与众人分食谈笑、融融其乐的模样，不由想起一年多前在朔方所见的情景。那时的他初来乍到、受尽白眼和非议，而今不过短短数月，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竟已完全换了天地。

霍昭不知胡一庭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在军中真正站稳了脚跟。这时傅瑜仿佛看穿了他这局外人的思虑，悄悄凑近解释道：“我们私下常说，胡将军是我们见过最好的将军，从来待人都是好言好语的。”

是温柔吗？是善意吗？可在这北疆沙场，最不稀罕、也最无用的，或许便是这副柔软的心肠。霍昭不认为单凭这些，就能换来邢文义这般老兵发自内心的认同。

直至傍晚回到城中，众人那份游玩的心思才渐渐收敛，巡防的报告已经堆在了胡一庭的案桌，他没有依霍昭所言回房休息，而是径直走向了衙门。

曹源冻得不行，只想快点回房躺下，范彧本着“军师”的职责一同随行，霍昭也嫌一个人冷清，便跟着去看个新鲜。直到了衙门，傅瑜还沉浸在刚才冰上钓鱼的悠闲中，一边不慌不忙为胡一庭斟上一杯热茶，一边喋喋不休：“我说将军，巡防报告放在这儿，既不长腿、也不长翅膀，明日一来，它们还在这儿安安静静地摆着，今天吹了冷风，您应该早些回府上休息，不必非要今晚把这些看完吧？”

“今日事、今日毕，”趁着打开文书的间隙，胡一庭回道，“我不喜欢欠账。”

傅瑜仗着胡一庭对他向来温和，担心地替他的将军打抱不平道：“可是您再怎么‘日理万机’，朝廷也不会多发一钱俸禄，再这样下去，您怕就要比战国的吴起将军......”

胡一庭将报告浏览一遍，眉头紧皱，傅瑜的声音在耳旁渐渐模糊。

几天前，胡一庭命廖飞领一队人马前去查探刺勒一带的设防情况。今日廖飞巡防回城，呈上一份军报，可其中字迹潦草，关键处更是语焉不详，兵力布置、轮换时辰等要节皆含糊带过。

胡一庭未动声色，只是遣傅瑜去请廖飞前来问话。廖飞才卸了甲，正打算回府歇息，闻讯虽匆匆赶来，眉间却带着一丝倦色和不耐。

胡一庭静静听完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这就是你查来的结果？”

廖飞还未接话，胡一庭已倏然变了脸色：“刺勒防线关系到多少兄弟、多少百姓的性命，你拿这几句不清不楚的话来搪塞？明日此时之前，我要看到巡防路线、换岗时辰、兵力布置，都清清楚楚写在这报告里。”

廖飞神色一凛，方才的困意全无，他喉咙发干，一时说不出话。胡一庭提高声音：“廖飞，你听明白了吗？”

坐在一旁的邢文义立刻绷紧了身子，他与胡一庭共事以来，深知这个年轻人虽然对底下士卒温和宽厚，说话时总带着笑意，可对带兵打仗的将领却要求极严，赏罚从不含糊。此刻见他神色冷峻，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衙门中一时寂静，只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巡士兵的脚步声。廖飞垂首应了声“是”，背上已沁出薄汗。

廖飞离开之后，胡一庭合上文书，将报告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转身又看向傅瑜，脸上严霜瞬间化开，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温润的模样：“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你是不是在讲什么吴起将军的故事？”

傅瑜也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紧闭双唇，只是颤颤巍巍着摇头：“没事、没事......”

霍昭在堂下，紧紧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这时范彧悄悄凑到他耳边：“瞧见没有？这便是驭下之术，远则宽和，近则威肃，恩威并施，叫人又敬又怕，又愿意死心塌地的跟随。”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感慨，“你的这位将军，真是把人心琢磨透了。”

这日，趁胡一庭得空，霍昭向他讨了几日假，两人轻装策马，一路来到吕俸。

霍昭从前到过此处，那时满地荒丘，乱石崎岖，入目尽是苍凉。谁知仅过一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不敢相认，山峦被凿出宽阔豁口，粮道笔直如尺，从中原的方向一路延伸向北，似要奔向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