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胡一庭与范宁巡边归来，途中与一队刺勒巡兵相遇。两方起了摩擦，对方人多势众，但胡一庭和范宁只带了寥寥数骑，便落了下风，众人只得仓促突围，疾驰回到城中。

当两人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城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守在城头的霍昭远远望见，心头骤然一紧，他几乎顾不得体面，匆忙赶到城门口，一把将人从马背上扶下，不由分说地背起胡一庭，往府上奔去。

直到回到房中，将胡一庭稳稳当当放在床上，霍昭才急着派人去请军医，就在这时，胡一庭涣散的神志才渐渐聚拢，他咬紧牙关，卸去那身浸透血污的铠甲，霍昭回房瞧见，差点没把他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坐在床沿，扶着他的肩膀，让胡一庭靠在自己身上。

“不用麻烦军医，一点小伤而已......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胡一庭的嘴唇毫无血色，霍昭气道：“你胡说，你看你这样子像是只有小伤吗？”说完，便动手去扒他的衣服。

胡一庭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心里一着急，就止不住的咳嗽，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五脏六腑翻滚到喉咙，呛得他满口猩甜。

“阿昭，”他摁住霍昭扣在衣襟的手，“我想自己来。”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让霍昭暂且出房间避一避，霍昭哪里容他这样胡闹，没好气地在胡一庭脸颊上轻轻一揪：“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见什么外？再说了，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快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染血的里衣被一层层褪去，不知从何时起，胡一庭已不再穿他素日常用的白棉布料，贴身换上的尽是玄黑、鸦青一类的深色里衣。霍昭只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却并不太能分得清，那浸透里衣的，究竟是汗还是血。

这到底是他的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当看到腰侧那一道渗着血的伤痕时，霍昭已经无力再追问了，他默然转身，端来一盆热水，拧干帕子，低头替他擦拭。

胡一庭怕他责怪，只直着上身乖乖坐着。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唯有毛巾拂过皮肤时细微的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在昏暗中一起一伏。

沉默了许久，霍昭才缓缓开口：“你啊，最会忍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哼一声，我知道你心性要强，又最怕麻烦别人，可我不是别人，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强撑。”

真的可以吗？胡一庭不以为然，在霍昭面前流露脆弱的神情，他早已熟练，甚至已经成了他的强项；可唯独战场上沾血带伤的事，他却总选择轻描淡写地带过——比起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他反倒能放任自己敞开心扉、展露恐惧，甚至低声求怜；可直面生死的瞬间，伴随的事渗入骨髓的恐惧和战栗，他自己尚且无法承受，又怎能说与霍昭听呢？

自己怎么忍心将他也拖进同样的深渊里？

胡一庭最终只是轻轻将手心覆在霍昭手背上，抬眸望向他，声音温和而诚恳：“对不起，我说谎了。”

霍昭以为他终于肯向自己露半分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喜。

“我刚才说想自己来，是因为怕你......”因为说话时会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胡一庭的声音有些止不住颤抖，“怕你对我......见色起意。”

霍昭一怔，随即几乎气笑。这明晃晃的搪塞，却像一把钝刀，蓦地划开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冰冷的沉寂。他知道胡一庭仍在隐瞒，可这一刻，霍昭什么也不想再追问了，他只想轻轻将眼前人拥进怀中，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会彻底撬开那扇锁上的心门。

隔着一条小巷，范宁的院子里烛火摇曳，这是她来到北疆之后，第一次感到如此疲乏。

肖纯合上房门，顺手将门栓落稳。为她卸去一身沉重的铠甲，范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脊骨般，体力不支地瘫倒下来，若不是肖纯及时搀住，她几乎要跌在地上。

肖纯将她扶至床边，小心翼翼解开她那绷得发紧的里衣，仔细检查后，发现除了些惯常的淤青和早已结了痂的旧疤之外，只有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绽的血口。肖纯下意识想去请军中的大夫来看，却被范宁轻声阻道：“别去......我的伤，不能让人看见。”

女子与男子的手臂，光是瞥一眼肌肤的细润与否和骨节的大小纤巧，便足以分辨。也正因如此，无论酷暑炙人的夏天还是深夜就寝时分，范宁始终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已尝到了带兵打仗的乐趣和恣意，绝不愿轻易失去这份纵马沙场的机会。

“纯儿，帮我拿个东西。”范宁指了指床头的斗柜，肖纯依言拉开抽屉，里头静静躺着一盒淡黄的药膏，与一卷素白的绷带。

肖纯在她的伤口处，悉心为她敷药，范宁却直接从她手中取过绷带，用牙轻轻咬住一端，另一只手熟练地开始缠绕。

“你别动，让我来。”肖纯接过那截绷带，声音柔了下来。烛影晃动间，范宁闭着双目，难得显现出一种褪去锋芒的沉静。

“你们兄妹俩总爱把自己弄伤，”肖纯低声说着，手下动作又轻又稳，“我倒算是久病成医了。”

范宁缓缓睁开眼，目光默默落在烛光映照的那张侧脸上，几根发丝脱离了簪子的束缚，随意地垂在肩侧，显得她的心上人是如此的温柔可亲。

想着肖纯的头发自离京后，似乎再未梳过什么时兴的发式，总是被简简单单的盘起，或编成一条松软的麻花辫垂在肩侧。碎发也好，毛躁也罢，肖纯浑不在意，一切只求随性自在。

可范宁却觉得，比起京城初见时那份精心雕琢的美丽，如今的肖纯才真正摄人心魄。最清丽的花，本就不需任何陪衬，就像水墨孤枝，干干净净地立于素白纸上，不需要其他多余的点缀与陪衬，便已足够惊艳。

“嗯。”范宁怔怔地应了一声。为逃避这份心情，她在外躲了整整三年。原以为远离便能冲淡所有不该滋长的情愫，可此时此刻，在这只有她们的房间里，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肖纯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裸露的锁骨，在她的肌肤之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股久违的心动再次来势汹汹地向她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范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肖纯动作一滞，抬眼坦荡地看向她：“我弄疼你了？”

“你......究竟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聪明如肖纯，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她从不迟钝，相反，对于感情之事，她一向过于敏感。自己的心意，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在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夜重，她并非未曾对范宁动过心。只是身为年长两岁的姐姐，不愿对范宁造成困扰，便一直严格恪守着那道界限，将所有的波澜悄悄压进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原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自从与范彧那糊涂一夜之后，范宁便开始莫名地见不着人，饶是肖纯再不愿多加揣测，也终于明白了范宁的心思。

肖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而清晰：“阿宁，于我而言，你是最特别的人。”

范宁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哪怕伤口因这动作扯出钻心的疼，她也执意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她将脸深深埋进肖纯的肩窝，鼻息间带出压抑的喘息，喃喃低语：“我也是。”

这份感情蓄谋已久，却姗姗来迟。对于范宁而言，她生性冷淡，七情六窍向来一窍不通，爱情在她的心里，从未有过具体的轮廓和形象，因此当她在独自游历的岁月中阅遍世事之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于肖纯的羁绊，并非那么清白。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迟了些吗？

过了许久，范宁却感受到怀中的人正一点点将她推离。她缓缓松开了双手，难以置信地望向肖纯，眼睁睁地看着她向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