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的时候，他们三人曾共同拥有过一段悠长的岁月，那时的肖纯最爱去沈乾师父的院子里，看范宁练武，从早到晚，范宁都是那么倔强地不服输，一次又一次捡起被挑落在地上的剑，横在胸前，毫不在意地擦拭脸颊的汗，笑着对着沈乾师父说“再来”。奇怪，这段回忆并不悠远，可这是她活到如今，时常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

当然，她也对范彧的腿伤一直都格外上心，但这无关私情，而是因为她始终觉得，霍家与范家所遭遇的种种，多少都与自己当初求霍昭摆脱赵光祖有关，既然他们曾那样不计代价地护过自己，她也必须有所回报。

既然如此，她又怎能怀着一颗私心去耽误范宁的未来？

就算存着一己私欲，肖纯也绝不会“误人子弟”，正如霍昭曾说过的那般，她和胡一庭性格有相似的地方，两人宁可自己受着煎熬，也绝不将心里的刺往外扎半分。

从那以后，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感情，似乎真如她所愿朝着“应当”的方向沉淀下去。她拼命克制自己，不再在深夜无眠时凝视范宁的侧脸，不再悄悄握住被窝里她冰凉的手指，也不再在为她缝制的衣衫上偷偷绣下自己的名字......这些事情，皆是出自私心，配不上光明磊落的阿宁——她不会再这样做了。

可有时，感情也如食物一般，自有它的期限，像酒一样，新酿的与沉坛多年的，终究不再是同一种滋味。对肖纯而言，自从她决意不再对范宁起心动念的那日起，这份情感便已悄然变了质。

肖纯望着她，眼中漾着一种“偏我来时不逢春”的悲伤，与其将自己过往的心思剖白，引得范宁的躁动，不如让一切就此沉寂，于是，她决心撒下一个残忍的谎言：“我很小就离开了家，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将你当作亲妹妹......”

“够了，”范宁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肖纯没有接话，见范宁神情黯淡，她自己也因为内疚别过脸去拭泪，范宁低声道：“对不起，身为女子，心里却装着你，这对你来说只是困扰吧......”

“阿宁，”肖纯再次伸手将她拥住，声音微微发颤，“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困扰,从来都不是，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

范宁垂下双眸，执意要寻一个答案：“是因为范彧吗？我知道他喜欢你，可这很正常，我也喜欢你啊。”

肖纯摇头，至于和范彧的那一夜，她思考过许多，自己到底是因心灰意冷而任人摆布？还是自暴自弃的欲望沉沦？然而直至如今，她也并没有理出什么头绪，但她可以无比确信的是，自己心意的转变，从不由任何人、任何事左右，其中当然也包括范彧。

那夜之后，肖纯头痛欲裂着醒来，回想发生的种种，她的第一反应是对不起范宁，随即又觉得愧对范彧。然而正因为辨不明真心，她才选择逃避了三年，可这逃避终须有个尽头，她们三人的关系也必须要有一个清晰的交待，不能再这样浑噩下去，否则范宁与范彧之间，永远无法真正和解。

范彧在门口的檐下徘徊，他不便进去，又听不清房间里面嗡嗡的说话声，只得抬手轻叩窗框：“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人回应他，他焦躁地踱着步，心想若自己不留在这北疆，往后范宁再遇上这样的事，到底能依靠谁？胡一庭终究是外人，男女有别，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这么一想，他更觉得自己非留下不可了，至少贴身紧盯紧她，不能再由着她如此不顾性命。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打开，肖纯眼眶泛着红，低头匆匆擦过他肩侧离去，范彧径直望向房内，范宁已换上了一件寻常的衣裳，正用一块白布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剑。

见他跨入门内，她只淡淡瞥了一眼，手中动作未停。

“你们说了什么？”范彧问。

范宁依旧沉默，范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范宁，你还要同我闹别扭到什么时候？三年了，你总该与我说句话吧？”

又隔了好久，范宁才闷闷应声：“你要我说什么？”

终于撬开了她的嘴，范彧忙上前一步：“你伤到哪儿了？伤得重不重？需不需要大夫？军中的若不行，我让霍昭去外头请一位来......算了算了，要不你还是随我们回杭州，待在这里，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虞，我实在放心不下。”

没听到范宁的回音，范彧又搬出了霍昭：“你知道霍昭怎么说吗？他在京城的时候，之所以向你隐瞒会武功的事实，就是因为锋芒太过，会惹出事端。就像你现在，看似战功赫赫、风光无两，等哪天苏尔和蔺把你视为眼中钉，时刻惦记着取你的性命，到时你又打算怎么办呢......范宁，你太直率了，直率到有些傻，你得学会藏拙。”

“范彧，”范宁打断他，“我还轮不到你来管。”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霎时绷紧，气氛剑拔弩张，范彧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我们两人一个时辰出生的，什么哥哥妹妹的，从小到大都只是别人对我们的一个称呼罢了，所以我从未想过管束你，因我知道我根本管不住你。我对你别无所求，就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难道就这点念想，你都不愿接受吗？”

这番话说完，他才发觉，自己的泪水已经无声滴落在胸前，察觉到失态，范彧倏然转身，疾步走出了房门。

第二日清早，范彧还是放下了昨晚的争吵，再次踱步到范宁的房门前，想要询问她的伤势，还未等他叩门，范宁却先一步推开房门。

她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不待范彧开口。范宁便径直问道：“你当真喜欢纯儿，非她不可？”

范彧答得斩钉截铁：“是。”

范宁眸光黯了黯，她落寞地想着，范彧能给肖纯的东西，有些自己的确给不了，虽然她不能确定肖纯是否对范彧有意，但若是换作范彧以外的其他人，肖纯或许会永远离她而去。

他们两兄妹明里暗里争了这么多年，范彧虽是兄长，却从未真正以兄长自持，反而事事要与这同胞妹妹较个高低，其中真心想要的东西并不多，更多是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的执念在作祟。然而在这件事上，范宁却出乎意料地先行松开了手。

也正巧在这日，为使这两人重修旧好，霍昭重金预订的良驹送到了肇川，他亲自牵着马绕进范宁的院落，尚不知横亘在这两兄妹之间的矛盾已经悄然化解，只一心想着为了让自己这笔钱花得物有所值，待会儿一定要卯足劲为范彧说情，便扬声朝院子欢快地喊道：“阿宁，快出来瞧瞧你的宝马！这可是范彧专门托人向刺勒人手里买来的，和那些吃饱了就知道睡的寻常马匹不同，这可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范宁闻声从屋子里走出，盯着霍昭手里牵着的马，讶得眼睛都快看直了——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毛色如新雪覆野，肌肉在皮下流畅的隆起，双眸澄澈而警觉，周身蓄满这一股紧绷的宁静。

霍昭：“我呢，想给它取名‘飞雪’，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名字也是可以改的。”

“我喜欢，我很喜欢。”范宁一见白马便乐得没边，她伸手轻抚马颈处温软的鬃毛，转身朝刚从屋内走出的范彧笑道：“哥，谢谢你啊。”

霍昭在一旁看得稀罕，凑近范彧耳边低声道：“我看你俩这不处得挺好，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范彧笑而不语，将兄妹间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悄然掩下。霍昭瞧了瞧他高深莫测的神情，又回头望见范宁已利落上马、一阵风似地驰出老远，这才恍然一拍前额，嚷道：“好啊！闹了半天，合着是你兄妹二人联手坑我一匹汗血宝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