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肇川的夜晚不太清静。

霍昭本来意图一血前耻，可兵家争的就是一个首发优势，有了第一次的轻车熟路，霍昭的防线很快崩溃，只得束手就擒。

此时此刻，有人你侬我侬，房中不时传来低笑和轻语；也有人秉烛对坐，窸窣的交谈声细碎绵长，还有人独自在房中辗转反侧，试图理一理脑海中的乱麻，然而直到夜深，也没悟出个什么名堂。

当然，最坐立难安的，莫过于曹源。

一路上，他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同胡一庭彻夜长谈，谁知霍昭早有预料，特意嘱咐傅瑜准备些北疆野味招待，并且明令不到深夜不许曹源回府，当然，若是能将他灌醉，拖到日出时分才回来，那便是最好。

曹源被强行劝着吃了一肚子油腻荤腥，但因为心里装着事儿，总觉得没什么滋味儿，不过好面对美酒时，他还存着三分清醒，始终滴酒未沾，傅瑜劝到后来也没了法子，只得放他回去，心想再过一两个时辰天也该亮了，应该也没怎么碍着商督大人和他们将军的好事。

然而曹源回到府上，，看到他哥的房间里灯还点着，是不是还传来闷闷的笑声，他赶紧折回自己房中，从包裹的最里面翻出一沓包好的信封。

曹源匆匆赶回府中，径直往最里面的院子钻。却见胡一庭的房里灯火未熄，隐约还有压低的笑声传来。他脚步一顿，立即折回自己房中，从行李最深处翻出一叠用布仔细包好的信封。

曹源轻声喊着“哥”，很识趣地只敲了三下门，等胡一庭拉开房门，见霍昭并未露面，他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他瞪大了眼睛——向来喜爱素净的他哥，居然此刻正穿着一件红色晃眼的里衣！

不用多问，曹源便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他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对霍昭的审美嗤之以鼻，又朝屋里瞧了一眼，觉得这单薄的墙壁实在隔不住音，便凑近胡一庭耳边：“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北疆的夜风虽寒，但胡一庭的脸上却仍透着薄红，他点了点头，穿着单薄里衣就要往外走，曹源赶忙拦住：“哥，好歹披件外衣再出来。”

胡一庭转身回屋，不知又和霍昭低声交待了什么，总之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出来，与曹源一同立在檐下，曹源将手中那叠用布仔细包好的信封递了过去。胡一庭不明所以，见曹源目光落在封口处，示意他打开，他照做后，发现信封里竟是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

“这是......”

“这些钱是这么些年来，我替你存下的。”曹源顿了顿，随即又摇头，“不，不该说是我替你存的，这钱本就都是你的，我只是暂且保管罢了。”

他从头细说：“自从你中进领了第一笔俸禄，就陆续把钱存在我这儿，后来回到杭州，我搬出去住了，这笔账也一直挂在我名下。我原本想着，等你成亲时再拿出来，用来做聘礼，”他声音轻了下去，“不过如今看来，大概是用不上了。”

“阿源，你不必......”

“哥，你先听我说完，”曹源截住他的话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杭州时对我说过的话？那次我不让霍公子搬来与你同住，你当时对我说，你这辈子交心的就这么一个朋友，尽管所有人都觉得是霍昭对不起你，让你停职，可其实是你有错在先，是你心中怀着愧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拉他一把......是不是？”

“哥，你总是什么事都爱往自己心里装。这些年我看着你们经历那么多事，才渐渐明白过来，你们之间的羁绊太深，旁人插不进去，也拆不开。我承认，我是个俗人，总是在计较世人的眼光，可现在想来，庄文尚当年何等显赫，最后不也落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咱们本来就是平头百姓，说不定哪天嘎嘣一下就死了，何必去忧心别人心中所想？所以我现在只存着一桩念想，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胡一庭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波澜。他这才恍然，原来那个一直对霍昭提着心防的曹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接纳了一切，并且连同自己对霍昭的心意，也能坦然接受了。

“仔细想想，我当年也有不对的地方。”曹源垂下眼，他的语气早已不似先前那般稚气，多年经商，让他添了份与霍昭类似的豁达与沉稳，“我当年的确不该拦着你替霍丛山翻案，但你要我现在去跟霍昭道歉，我大概也做不到。谁让他把你......”曹源又有意无意地瞥过那一身艳鬼似的红衣，“......把你祸害成这样，咱们姑且算扯平了。”

胡一庭望向眼前的人。他半生风雨颠簸，能留在身边称作亲人的，自始至终只有曹源一人。如今他也站到了自己这一边，稳稳地、通透地理解着自己和霍昭的一切，站在寒风中，胡一庭却遍生暖意，从未觉得心里如此熨帖过。

曹源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泪水：“虽然嫁妆不必了，但我们也不能自轻自贱，朝廷的俸禄有多少我再清楚不过了，纵使封侯拜相也就那样。霍昭那么有钱，咱们不能让他看低了......这笔钱虽不多，却是个傍身的底气,你务必要自己留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让他知道。”

他宛如送女儿出嫁的母亲，一句接一句地嘱咐着那些最实际的考量。胡一庭听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曹源铁了心要把这笔“嫁妆”给胡一庭，胡一庭推脱不要，两人在寒风里推让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最后都冻得清鼻涕直流，才算勉强收场。

“就这样吧，我困得睁不开眼了。”曹源揉了揉冻红的鼻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屋内仍亮着的灯火，“哥，霍昭是个没轻没重的家伙，凡事都弄得花团锦簇、轰轰烈烈，不知道什么是节制，你不要太将就他......自己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第二日清早，直到看到大军操练，霍昭才真切意识到，北疆局势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自肇川、安远两城失守后，苏尔和蔺似乎被明廷的军力所震慑，边境近来倒是相安无事。然而据前线探子回报，夏军内部一直在加紧操练，仿佛在暗中酝酿着什么阴谋。

往年的冬天，的确是刺勒一族休养生息的季节，但也不会毫无动静，如今这位素来爱挑事的“邻居”却安静得反常，安静得令人不安。就连驻守在朔方的文敏也察觉到了异样。

军报频繁往来两地，文敏再三提醒，务必紧盯边境动静，切不可有丝毫松懈。

这份隐隐的忧虑，在霍昭一行抵达后的第五天，终于露出了端倪。

原来苏尔和蔺暗中策划了一场奇袭，通过贿赂高丽借道，直扑望京防线上的播州。播州与肇川相邻，一旦遇袭，按常理必由肇川驻军驰援。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正是要打胡一庭一个措手不及，将他逼回关内。

得知播州被围的消息时，胡一庭心头一紧。播州虽在关外，却是人口稠密的重镇，因着开海之利，连市舶司都在此设衙，专司与高丽往来，其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邢文义闻讯当即破口大骂，将高丽国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随即怒气冲冲地就要调兵出击。

当时范彧与霍昭都在衙门里，见邢文义赶来与胡一庭商议出兵之策，范彧却始终沉默不语。

胡一庭深知范彧的谋略过人，见他眉峰紧锁，便主动问道：“怎么，有不妥之处吗？”

“如此这般，便中了敌方围点打援之计。”范彧声音轻得缥缈，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我军的优势在守不在攻，如今匆匆忙忙赶去支援，与夏军硬对硬，不一定能讨到好处，反而是苏尔和蔺打的算盘，可能正是要将我军的主力引至旷野，一举歼灭。”

邢文义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此话怎讲？”

“播州对夏国而言，实则就是一块鸡肋，”范彧指向墙上挂着的地形图：“此城靠近关内，处于我军势力的环伺之中，纵使他们得手，既不能冲破望京关的防线，还需要分兵驻守，除了抢点物资，我不认为他们有这个必要非要拿下播州不可。”

“围点打援”四个字，如一道闪电劈开胡一庭心中的迷雾，那些隐约的不安霎时有了答案。如今肇川兵力已分一半驻守安远，由陆镒带领，若再分兵驰援播州，不仅出征的队伍在旷野容易遭到刺勒的围堵，就连朔方都可能陷入“声东击西”的危局。

邢文义却是个急性子，他此刻急火攻心，顾不上细细思考背后的谋算，只想着若播州城失守，肇川必危，自己更难向文敏交代，当下急道：“此刻若再不出兵，待我军赶到时，恐怕已无法与播州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二人如今地位相当，行事必须有商有量，胡一庭已深谙和他的相处之道，试着按下他的焦躁，温声安抚道：“老邢，据我所知，镇守播州的陈将军原是张大帅麾下，最擅长守城，你以前应该也与陈将军接触颇多，难道对他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胡一庭执意按兵不动，邢文义急破头也无计可施，只得如同一只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范彧幽幽开口，给这盆随时可能燃起来的炭火泼了一瓢冷水：“只要撑过明日，后日一早若播州仍久攻不下，夏军自会退去。”

就在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前线军报的时候，然而文敏却先一步抵达肇川。

他的想法与范彧的判断不谋而合——当文敏接到播州的急报时，最担心的便是胡一庭中计率兵前去支援，当即连夜奔向肇川，直至深夜赶到，见城中正在集结兵马，文敏找到胡一庭，急忙上前阻拦：“此乃敌军围点打援之计，万不可中计！”

范彧在旁，不慌不忙地接道：“此刻整军并非为了支援播州，而是为突袭。等到天明时分，鏖战了一天一夜的刺勒人必会撤军。届时他们围点打援不成，士气必然低迷，我军以逸待劳，若在归途设好埋伏，定可大获全胜。”

文敏闻言一怔，常年如同冰山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他此前从未在军中未见过这般人物，不禁转向胡一庭：“幼霜，这位是你府上新聘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