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忙慌了头，这才连忙引见：“回大帅，这位范彧先生是薛潜薛总督府上的幕宾，亦是霍昭的表弟，至于范宁将军，是他的妹”他话到此处忘了改口，慌忙假嗽起来，“是......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范宁这“将军”虽不是朝廷委派，也不是从行伍中选拔，但因战功显赫，文敏心底也存了几分敬意。

霍昭在旁颔首致意。文敏收到了薛潜来信，对浙江一行人出现在肇川并不感到意外。

他按下心绪，当即与范彧、胡一庭和邢文义共商布阵之策。最终决定由胡一庭率主力突袭，范宁亦随军出征，邢文义与廖飞留守肇川，打算杀夏军个措手不及。

三日后的清晨，大军凯旋，携敌首两千而还，军心大振。范宁在空旷的野外，一身功夫得到了全然的施展，更令全军叹服。

趁着将士回城休整的间隙，文敏对邢文义感叹道：“早在浙江时，便常听薛潜提起过范彧，说他乃当今不世出之谋才，我当时只恨抗倭的一干事务缠身，无缘得见，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邢文义顺势提议：“大帅何不将他招入幕府？至少将他留在北疆，让他为战事出力。”

对于这个建议，文敏虽然很是心动，但回想起这几日的观察，又觉得不可行——平日里，范彧多是倦倦垂着眼，仿佛万事都与自己无关，偶尔抬眼看人，那眼神里却总凝着对世俗深深的倦怠，仿佛只有在论及兵法谋略时，他的眸中才有光芒流转。

这样的奇才，对金钱或许不感兴趣，对权力亦没有更深的追求，比起人间天堂的杭州，他未必愿意长留在这苦寒的荒芜之地，他沉思片刻，低声嘱咐道：“老邢，你先去帮我探探他的口风。”

邢文义像是领了一道极重要的军令，赶忙去向范彧说明，走到胡一庭府上，却见那厅堂里黑压压聚满了人，从浙江来的那群人中，十有八九都在里头。他不愿白跑一趟，便斜倚在廊柱旁，静悄悄候在檐下。

敞开的房门里，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阿彧，咱们胡大将军既然都开口了，不如你就留下做他的军师，总督那儿，我自会去替你陈情的。”是霍昭的声音，看来比起文大帅，他的幼霜同僚更早动了留下范彧的心思。

邢文义听罢会心一笑，既然胡一庭已顺手将他这趟差事给办了，他也乐得清闲，于是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在此之前，当胡一庭表露出想要范彧留下的想法时，霍昭就把话说得很透——如今开海已经步上正轨，总督说不定真能放人，所以症结不在薛潜，而在范彧自己身上。

在确认了范宁的安危之后，他的心思几乎全系在肖纯一人身上，而肖纯这次千里迢迢来北疆，就只是为了看范宁一眼，等这边事了，肯定是要回杭州的，到时候范彧能不跟着走？

尽管霍昭对范彧的留下不报信心，然而胡一庭却还是打算试一试，还特意当着众人的面把话挑明，让范彧留得心甘情愿、没有后顾之忧。

范彧心里确实犹豫，虽然他也从这几日的排兵布阵里尝到了运筹帷幄的滋味。他下意识看向范宁，见她只是坐在那儿，脸上淡淡的，似乎他去或留都与她无关。

范彧没当场应下，只说要再想想，等到天快擦黑，他还是去敲响了肖纯的房门。

一天过去，肖纯当然听说了胡一庭要留他做军师的事，她大概能猜到范彧此刻找上门来，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她仍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决定范彧的去留，也说不出什么中肯的建议，于是借口天色已晚，自己想要早些休息，便合上了房门。

此时范宁还在城中练兵未归，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几个站岗的亲兵，就只剩肖纯和范彧二人，范彧伸手抵住门扇，不让她关门，急迫地问：“你愿意让我留在这儿吗？”

肖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范彧软下神色：“纯儿，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

“够了，”肖纯出声打断，“你我之间，本就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关系，这样的事，实在不必问我。”

范彧不解，他们明明都已经走到了肌肤相亲的那一步，为何肖纯迟迟不愿承认？他难得失了从容，追问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难道忘了......”

“范公子！”肖纯再次截住他的话，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称呼，“你还这样年轻，又有才干，日后在朝为官，前程不可限量。真正配得上你的，该是大家闺秀、清白之身，请你不要自轻自贱。”

肖纯的话说得决绝，范彧垂下眼，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一下下地磨，疼得他脑袋一片空白，半晌之后，他才喃喃道：“好，我明白了......”

在肖纯这儿吃了闭门羹之后，范彧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小巷，回到胡一庭府上，却见霍昭好整以暇地依着门框，对自己抬了抬下巴。

霍昭则是一脸坏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范彧的“下场”，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作为一名胡将军亲自聘请的“说客”，他尽职尽责，不去讲纸上谈兵这些宏大的话题，因为他深知，范彧自幼便对沙场征伐抱有向往。

“阿彧，你听哥哥对你说句实在话，你最好真的留下，”霍昭语气恳切，“阿宁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本来就有诸多不便，如今知道这秘密的又只有幼霜一人，你若在，她行事会方便许多。”

见范彧神色松动，霍昭又凑近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在这儿也能帮我看着点幼霜。他生得那般俊俏，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又把他抢去做女婿，你好在旁边提点提点。”

范彧一听就知道霍昭又开始没个正经，正要瞪他，却被霍昭快刀斩乱麻，一把推进屋里，房门哐当撞开，胡一庭和文敏坐在厅堂之上候着，霍昭朝里嚷道：“成了成了！他答应了！”

夏国营帐内。

苏尔和蔺耗了整整一个秋冬筹划的围点打援之策，居然被轻易化解，自己反倒损兵折将，他本想一举歼灭胡一庭率领的驻军，结果却被伤了元气，此刻正怒火中烧。

丞相罗仲静立在一旁，缓声道：“如今明军采取龟缩之策，我们不动，他们便不出。他们想耗死我们——比军备、拼补给，我们的确耗不起，这般欲战不能，实在是憋屈。眼下必须设法逼明军出来，与我们正面决战。”

他俯身凑到苏尔和蔺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是一个堪称狠毒的计划，苏尔和蔺听完，眼中寒光一闪，点头道：“明廷没有丞相您，真是他们天大的损失。”

正说着，帐外通传穆兰公主觐见。

苏尔和蔺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妹妹极为宠爱。草原民风开放，他兄弟众多，但同父同母的至亲，却只有苏尔穆兰这一个妹妹。见她笑着走进来，苏尔和蔺神色顿时柔和下来，几番交谈之后，他转了话题，笑着问道：“穆兰，你也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如在我们的将军里挑一个？你看中谁，哥哥去给你说。”

苏尔穆兰眼前却闪过风雪中那道玄黑挺拔的背影，她摇摇头，只说：“我还小，没有那心思。”说完便红了脸出了营帐，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尔和蔺拿她没办法，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罗仲躬身退出大帐。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身走向一处偏僻的黑屋。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汗味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屋里约有百十来个少年，个个肌肉精壮，正在互相搏杀。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孩子被对手刺穿喉咙，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喷溅了一地。

底下的小兵迅速上前拖走尸体，而铁屋里的少年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一眼，没有人多给一个或同情或悲哀的眼神，继续拾起地上的尖刀，怒吼着冲向其他少年。

在本该是充满希望的年纪，他们的脸上却只剩下冰冷透骨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