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十一年的春天，一封信悄然而至，打破了霍氏布庄往日的平静。

霍晰先从信使手中接过，他见信封是胡一庭常寄来的款式，本打算直接放到霍昭房中，却见信封上写着“霍氏布庄收”，心想这既然不是寄给霍昭的私信，那自己拆开看看也无妨，霍昭应当不会发脾气。于是小心翼翼地取过裁纸刀，启了封，取出信纸。

当看到头两句话时，霍晰原地僵成了一根棒槌，他揉了揉眼睛，又挪步到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反复默念了好几遍，又招手让言臻来确认。

看完之后，两人面面相觑，由于信上所书的事太过离奇，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又招来在树荫里躺着午休的曹源。

霍昭刚在市舶司处理完事情，本来一身疲累，想回到布庄好好睡上一觉，一进门却看见全家人都围着一张信纸窃窃私语，他起了玩心，悄悄走到众人身后，一把夺过信纸。

“什么东西看得这么起劲儿？”看到众人为之一惊，霍昭爽朗地笑着，高举手中的信纸，缓缓读道：

“谨向布庄诸位尊长、亲友问安，阿昭近来是否无恙？幼霜心中有一事积存已久，未能及时奉告，还望诸位原谅。”

是胡一庭寄来的信？念完这句之后，霍昭已经开始有些不自在了，他心想：不会又是那些臊得没脸没皮的情话吧？可如今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临阵逃脱也不是他的作风，只好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今年岁初，范宁来到肇川投奔晚辈，如今正以男装在肇川驻军中安定，我虽多次对她相阻，劝她返杭，然范宁执意留下，不肯离去，晚辈无计可施，只得为她在城中安排住处。”

“......初时，晚辈只当范宁是少年心性，因着从小习武之故，特来军中见识历练一番，等时日一久，她自会犯腻，不料范宁每日随军操练，谙熟兵家之道，其功夫之深超乎想象。邢参将与晚辈商议后，拨与范宁二百士兵，由她带队操练，并巡防城周，三月中旬，她率部众出防线巡视，不料偶遇一队刺勒铁骑，范宁临阵不乱，率众迎击，竟斩首敌人五百首级而还，众将士为之振奋，如今范宁在军中威望颇盛......”

念到这里，包括霍昭在场的众人，无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闻范宁在关外的“英勇事迹”之时，范彧气得拍桌而起：“胡闹，这纯粹是在胡闹！”

霍昭安慰道：“阿宁在外游历都两年了，也没见你这么着急，你就当她还在外面逍遥不就行了？”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事！她还以为是在沈乾师傅家里过招比划吗？”

话音刚落下，范彧才猛地想起胡一庭此刻正和范宁同处一处，带的是同样的兵，打的是同样的仗。瞥见霍昭逐渐显得幽怨的眼神，范彧难得地心虚起来，低声道：“......那什么，我现在就动身去北疆，非把范宁抓回来不可。”

“你不如先去薛巡抚那儿告假试试，看他准不准？眼下各路市舶司事务繁杂，正是需要人拿主意的时候，你可是他的得力助手，他会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霍昭不慌不忙地靠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而且，阿宁心里始终揣着个策马杀敌的将军梦。你这当亲哥的不会不知，不如就放手让她搏一回吧，万一真像花木兰一样，闯出她自己的一番天地了呢？再者，她在辽东也不是孤身一人，幼霜不也看着她呢？他比你、比我都更稳重些，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彧神色一松，本来已被说动几分，可一想到这几年来，范宁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见过一次面，偶尔寄回来的家书，也只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地报个平安而已，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自出生以来，他们从未如此长久的分别过，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不行，我还是要亲自去北疆一趟。”

“军事重镇可是你想去就去得的？阿宁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她是浴血奋战的将军，你这老寒腿，能在那边领个什么差事？也上场杀敌吗？别闹了，你连马都不会骑，”挖苦惯了，见范彧神色落寞下来，霍昭又心软了，语气缓和下来，“哎，真拿你没办法，你放心吧，我们总会去一趟北疆的，而且不只是你一人想去，有人比你更想去。昨天肖纯一听说这事，就立刻来找我商量。我当时告诉她，等上半年忙完了和外商的谈判，下半年织造局正常运转时，我就能抽出空来，以查看粮道和兵工厂修建事宜为借口，名正言顺地过去看他们。”

去年夏天，在朔方和文敏商量筹钱修粮道的事，没想到在薛潜和文敏的推动下，借着开海的东风，还真就获得了朝廷的批准。所需费用全数从开海所赚的利润里出，由工部牵头督办，市舶司和商会负责筹钱，肇川的难民也被就地安置，以工代赈，而具体修建粮道和兵工厂的差事，自然落在了商督霍昭头上。

这一年的秋天显得格外漫长，边境上摩擦不断，两方军队你來我往，互有胜负。前线的军报不断送往朝廷，朝廷的的旨意又不段颁往北疆。

中秋时分，胡一庭带兵与文敏会合，一举收复安远，营救城中五万难民。捷报传来，满朝欢庆。宣明帝一看军报就认出了胡一庭的字迹，对他这种详略得当、条理清楚的上书再次赞赏不已，即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不过到了夜深，朱彦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透过西洋镜所看到的狭小阴暗的天空，郭荣正穿着刺勒的戎装，对着自己搭箭挽弓，箭矢一发即中，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朱彦慈猛地惊醒，偌大的房间里，值班的小太监守着明灭的烛火昏昏欲睡，他没有出声，不着痕迹地躺回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

郭荣之前虚报军功、假死投敌的事，在他心中宛如一根尖细的刺，一直折磨着他，而这次文敏和胡一庭的捷报，也让他在冷静之后不免起了疑心。

第二日，朱彦慈便暗中派何洋去查证这次战报是否属实，恰巧司礼监有个小太监家乡正好是安远，也刚好收到了一封尚在安远的家人寄来的信，朱彦慈取过小太监的家信，再拿出军报来两厢核对，竟然全无虚言，他大喜过望，当即就要给胡一庭升官。

到了冬天，吏部的任命文书就传到了边疆，胡一庭被提拔为兵备副使。一同获得升迁的，还有在开海一干事务中表现出色的薛潜，他升任两江总督，崔望云也从杭州布政使升为了浙江巡抚。

宣明十一年的初冬，霍昭以巡视粮道修筑与兵工厂建造进度为由，向薛潜告假。薛潜头也不抬，只摆了摆手：“修路和建厂而已，哪用得着你这位商督亲自出马？随便派个人去就行了，若你实在放心不下，那就让曹源代你走一趟，那小子机灵，正好还能顺便看看他兄长。你啊，就安心留在杭州，帮朝廷好好捞银子。”

“不行，我非去不可。”霍昭言简意赅，没有和他多费口舌掰扯。

薛潜合上手中的文书，若有所思地盯着霍昭打量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敢情你不是想去北疆吃沙子，而是打算去会情人的吧？”

霍昭非但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是又如何？”

见他这般坦荡，薛潜一时尴尬住了，只得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快去快回。”

不同于一年前霍昭孤身奔赴北疆，这次随行的队伍十分庞大，不仅有范彧、肖纯和曹源，薛潜还派了几个身手了得的官兵一同随行护卫，一群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杭州城。

肇川的位置依然靠近辽东，位置又比朔方远了不少，众人临行时还是初冬，一个月后，天气竟然已至严寒。

外面寒风簌簌，夹杂着雪片从窗户中涌入，擦在脸上生疼，霍昭将马车的帘子合上，不停往手中哈气。

风吹得车厢哐当作响，车轱辘在结了霜地地面上艰难滑行，滞涩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让霍昭几乎听不清范彧蚊子一样刻意压低的声音。

“马上就快到了，我着急赶路呢，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不可？”

看着范彧一脸看破红尘的死出，霍昭立马心领神会：“得了得了，肖纯不同你说话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一路上，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你，认命吧表弟，你注定要孤独终生了。”

“我不是说这个，”范彧唉声叹气，“马上要见到范宁了，我......几年没见她了，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好？她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会不会根本不愿见我？”

“谁叫你捷足先登、夺人所爱？”霍昭打趣道，“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范宁不是喜欢好马吗？敢情你就送她一匹汗血宝马，她保准喜欢。说不定她心里一高兴，就会念着你的好，不去计较你犯的那些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