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彧思索了一会儿：“言之有理，那这件差事就交给你了。”

说罢便心安理得地抄起手，往车厢壁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诶？”霍昭一愣，“怎么就落我头上了？是你该向阿宁赔不是，关我什么事儿？”

“其一，北疆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连去哪个市场买马都不知道，你好歹在这儿修路建厂，总有些人脉可以帮忙。”范彧慢悠悠地答道，“其二，你看外头天寒地冻的，我出门在外奔波，这腿疾若是犯了......”

这一招杀手锏果然百试百灵，霍昭彻底没招，只得认栽，他伸出手：“行吧行吧，我去就我去，不过你得把银子给我，一匹好马少说也得五百两。”

“我没钱，”范彧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打定了主意要当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的钱不都在你那儿么？”

霍昭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就在我这儿了？薛潜给你的俸禄可不少啊，就算你每天山珍海味，也总不会一文都不剩吧？那些钱都花到哪儿去了？莫非是攒着娶媳妇舍不得用？范幕僚，阿宁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眼看他越说越起劲，即将开启一场声势浩大的揶揄，范彧不耐烦地打断：“开海的那些细则，是谁替你拟定的？是谁帮你揣摩拿捏那些洋人的心思的？又是谁帮你抬价议价的？没有我，你能赚得盆满钵满吗？”

霍昭顿时哑然，自知理亏，只得悻悻认下：“行行行，也就你能拿捏我，横竖是我当这个冤大头罢了。”

这次临时起意的出行实在仓促，众人几乎是拼凑出时间，说走就走，自然来不及提前写信告知。当杭州来的车队抵达城门外，霍昭手持两江总督签发的文书等候入城时，范宁刚结束操练，正从刑文义身边经过。

向邢文义通报的传令官话音未落，她已经迈开长腿冲向城门。

守城士兵尚未收到放行指令，却见他们的将军策马疾驰而出，扬起一人高的尘土，范宁在城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飒爽的弧线。

恰在此时，肖纯也从马车上下来。两人一见先是同时怔住，范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试着迈开腿，随着刚开始的迟疑消退，她见肖纯也朝自己走来，便突然加快脚步，无视一旁泪眼朦胧的霍昭和神色凝重的范彧，径直将肖纯拥入怀中。

城墙上下的将士们互相支着胳膊肘，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传递着这个发现，原来他们崇拜的“战神”，心中装着的竟是这样一位清丽脱俗的姑娘。

曹源见状，悄悄朝霍昭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看范彧。霍昭原本还沉浸在“范宁长大了”的淡淡伤感中，这一瞧差点没把他这位“老父亲”笑出声——只见范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眉头紧锁，五官几乎皱成一团，表情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他本打算再多欣赏一会儿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可转念一想：万一范彧被气昏了头，待会儿准得把火撒到自己头上。到时候范彧怕不是要变成只刺猬，自己说什么都要被他有理有据地怼回来，不知要闹出多少麻烦。想到之后和胡一庭可能存在的眉来眼去，霍昭为求自保，赶紧轻咳一声上前，把肖纯从范宁怀里轻轻拉开了。

“久别重逢，是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无论怎样，我们先得进城。”霍昭转向范宁，低声耳语，“别在这儿现眼，大家都看着呢，将军。”

众人的车马进了肇川，在这座黑压压的城池里，颜色灰暗得近乎统一，灰扑扑的房屋、玄黑色的铁甲、暗银色的兵器，漫天的黄沙与褐色的枯枝，所有颜色都沉闷得近乎压抑。也正因如此，当这支装饰华丽、色彩鲜明的车队出现在街道上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傅瑜闻讯赶来，无师自通地迎到霍昭身侧，熟稔地搭话：“商督大人您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将军刚出去巡防，要晚上才回，实在太不凑巧。”

“哟，一年多不见，倒是越长越俊了，”对于傅瑜上次在靖州“懂事”之举，霍昭一直对他心怀好感，便不着调地揽过他，“傅瑜，看来这北疆的黄沙对你倒是补药。”

傅瑜因为知晓他们将军和商督大人的“秘密”，自觉比旁人“高贵”几分，此刻见霍昭当众与自己玩笑亲近，虚荣心上头，更是受用，他笑着挠了挠侧脸：“邢将军已为各位备好下榻之处，就在咱们将军府上，这边请。”

肇川城虽比朔方小些，胡一庭的府邸却宽敞许多。三进院落依次排开，其间还点缀着两处花园。霍昭打量着院中的一切，想象着过去的一年多里，胡一庭生活的诸多细节。

“升官发财到底是不同的，”傅瑜像是看穿了霍昭的心思，殷勤解释道，“无论在哪儿，有官职傍身总是实在的，我们也托将军的福，可以住得宽敞些。”

傅瑜指挥着几个看上去年纪比他稍长的士兵搬东西，看来已是个能主事的小官了。“每位大人的行李放一间房，动作都利索些！”他扬声吩咐，“这些都是咱们将军的家人朋友，万万不可怠慢。”

最后，他亲自抬起霍昭的行李，凑近问道：“商督大人，还是按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霍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的行李......我直接送将军房里去？”

霍昭无奈一笑，这才明白敢情这小子早就看出了端倪，他摆摆手，故作随意：“都行，随你安排。”

傅瑜得了令，像是猜中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笑嘻嘻地扛起行李一溜烟跑了。

这时肖纯走了过来，她的行李稍多些，却没让人往胡一庭的院子抬，而是对士兵道：“麻烦帮我送到范宁将军房间就好。我不必单独住一间。”

范宁的住处就在胡一庭旁边，虽不相连却也离得近。士兵们连声应下，看着形影不离，两条胳膊几乎黏在一起的肖纯和范宁，又开启了新一轮挤眉弄眼。

傅瑜一边搬东西，一边殷勤地搭话：“对了商督大人，您这回打算待多久？”

“这次我可是得了薛总督的首肯，来北疆应了四个字——师出有名！”霍昭眉梢一扬，“就算是文大帅来了，也不能轻易再赶我走了。”

傅瑜哈哈笑着，霍昭乐得和这位机灵的少年聊天，也抽空打量着院中忙碌的亲兵，这些面孔他大多都还记得，见他们一个不少地都在，便知胡一庭这一年应当没遭遇什么大灾大险，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唯独有个正在埋头擦拭桌椅的士兵看着眼生，那人年纪不大、身材瘦小，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霍昭问傅瑜：“那孩子是谁？先前没见过，是新来的吗？”

傅瑜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啊，是王子谅，原本是个杂役，平日里也就是喂喂马、洗洗衣服、打扫打扫清洁，之前他在打扫文大帅的房间时，不知怎么昏了头，碰了文大帅的官印，正巧被陆总兵撞见，这按照军规来讲，是应该要砍头的。

“幸好当时咱们将军路过，见他可怜，便向陆总兵求情，保了他下来，还担心他因此受欺负，便收在身边当亲兵培养。如今子谅可是死心塌地地跟着咱们将军，把将军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办事也特别靠谱，我们都挺喜欢他的。”

“都说征战沙场的人，心都是铁石做的，”霍昭戏言道，“看来这话在你们将军身上可不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