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刺勒的一支骑兵趁着天气转凉，南下打秋风，绕道至吕俸镇一带。驻守朔方的守军率先接到急报，文敏立即派遣邢文义和胡一庭率领一队人马，立刻前往支援。

恰巧这支队伍中有不少是郭荣的旧部，其中有个“名不副实”的将军，他原不是靠军功取信，只是因为当年郭荣叛国一事，麾下的诸多将领遭了清算，他才侥幸得了提拔，居然成了游击将军。自掌权之后，他便开始自吹自擂，也愈发目中无人。

谁知这位参将“承平日久”，升官后愈发惜命，才带兵冲锋几轮，见刺勒人作战凶悍，几番厮杀之后都没讨着好处，竟心胆俱怯，下意识调转马头，恨不得插翅而逃。其余的部下见主将先退，顿时军心涣散，纷纷溃乱。

其他各部见这一支人马突然掉头，不明所以，还以为是邢文义将军下了什么撤退的密令，只是自己没有接收到，于是面面相觑，整支军队的阵型很快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胡一庭原本处在队伍末尾，见大军掉头，又远远望见那名将军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根本不似有谋略的佯退。他当即策马前冲，一把将其拦下，厉声质问：“为何擅自撤退？”

将军被他当众拦下，一时语塞，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羞愤交加之下，他竟猛地提起长枪，想将马上的胡一庭挑开！幸亏胡一庭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弯腰，枪尖擦着甲胄划过。

眼见对方如此不堪，胡一庭神色一凛，再不犹豫。他当即一夹马腹，追上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送出手中的长剑，参将没有防备身后，应声落马。

那人跌在尘土里，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眼中的“同僚”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一时竟怔怔地躺在地上，没有反应。

胡一庭却没有半分迟疑，手起剑落，寒光一闪，径直挑断了他的咽喉。

鲜血汩汩涌出，几滴温热溅上胡一庭的面颊。他俯身挑起那顶染血的头盔，高挂于剑尖之上，环视周遭惶惶不安的兵卒。

“再有后退者，杀无赦！”

恰在此时，邢文义策马赶到，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脊背生寒。而那些原本已掉转马头的士兵见状，也纷纷勒紧缰绳，再不敢后退半步。

见胡一庭一介文人竟有如此魄力、身先士卒，原本马虎惯了的邢文义也被深深震慑住了。他原以为这场“小打小闹”无关紧要，几百骑兵能成什么气候？随便应付应付即可，然而胡一庭那“较真”的态度，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张传策当年的影子。

他一直以为胡一庭不过是会些花拳绣腿的功夫，最大的能耐，不过是写点锦绣文章哄哄那皇帝老儿，可方才他毫不犹豫挑断逃将喉咙时的眼神，却令他感受到了一种不由分说的压迫，而那样的感觉，他只在张传策身上领教过。

邢文义清了清思绪，策马追上胡一庭，与他共立阵前，高声指挥士兵迎战，全军士气大振，最终打了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

完战之后，胡一庭跪在文敏跟前请罪，文敏听了原委，不但没有责备，反而肯定他当机立断的临阵立威。

看着胡一听行事愈发成熟，文敏心里打起了算盘，想着他若留在朔方，就难免被自己压一头，羽翼难丰，终难成大器。

于是，文敏下令将胡一庭调往关外的肇川，命参将邢文义与游击将军廖飞同往，共同署理肇川军务。

至此，胡一庭终于要独自带领一支军队，他必须亲自筹措粮草、对接饷银，而这也正是文敏的用意所在，他要逼着胡一庭，彻彻底底地独当一面。

距离肇川最近的省便是保定，边关战事吃紧时，往往需要就地筹粮，因此，与保定巡抚的协作和配合，就显得极为重要。

胡一庭刚在肇川安顿下来，便计划拜会保定巡抚吴肃之，他本想和刑文义一同前往，然而邢文义却明确表示不愿同行，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我和那个人不对付。”

要说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旧怨，还得追溯到宣明二年。当时吴肃之巡抚陕西，需与在中原平定起义的张传策协同作战。然而张传策是个急性子，曾一度绕过兵部与户部，直接向吴肃之下达筹粮的命令，言语间甚至带有威胁的意味。向来心高气傲的吴肃之不堪其辱，一怒之下直接捅到当时的户部尚书庄文尚那儿去。

他不是石党，也并非清流党，但是当时的他太想让张传策吃点苦头了，所以才失了理智。

而那时身为张传策亲随的邢文义，亲眼见证了这场风波。

当然吴肃之并不知道，当年一心想要挫一挫张传策锐气的自己，竟会牵连到千里之外的霍丛山，令他枉死于党争之中。

再后来，随着流民的平定和石党的清算，原先的保定巡抚被撤职，吴肃之调任此地也没几个月，但因着北疆驻军粮饷筹措等事宜，他与文敏往来频繁。依他之见，文敏虽然未必与张传策性情全然相同，却也是个目中无人的老资格，对他多有轻慢，而吴肃之向来极重礼数规仪，因而与文敏愈发不睦，在粮饷一事上，经常有怠慢克扣。

这下好了，文敏这头没有解决，又来了个胡一庭，当衙役禀报兵备佥事胡一庭求见时，吴肃之不免在心中冷笑：“他老师张传策当年吃的便是我的军粮，不说对我惟命是从，连起码的尊重都欠奉，从来颐指气使、目中无人。此番他的学生来了，我照样不给什么好脸色，倒要看看他是何等的人物。”

吴肃之心里打着算盘，胡一庭也并非“赤手空拳”，他早就通过各方打听到吴肃之的为人和喜好，又知保定连年歉收，赋税都难以足额缴纳，朝廷又出了政策，特批将部分钱粮就近拨作军饷。然而政令虽出，上交的数额却有增无减，吴肃之也害怕催逼过急、激起民变，因此这才是他配合不力的根本原因，并非打定了主意这般刁难。

此番见面之前，吴肃之本来给自己身上安满了刺，准备好好“招待”这位后生。不料胡一庭处处以礼相待，该有的官场规矩一个不落，即便吴肃之起初摆出冷脸相对时，他也始终淡淡笑着回应，并未见半分愠色。

在与吴肃之谈判时，胡一庭先是坦言自己理解对方难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弄得吴素之不由得从心底泛起了委屈，觉得今日终于遇见个知己，生出了些相逢恨晚的怅然。言谈间，他又抛出几项对策，譬如钱粮周转不灵时，无法及时筹措时，可由官府出面做保，向民间商号短期借贷。

临告辞前，胡一庭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文大帅深知筹粮之艰，对巡抚大人的配合更是感念于心，曾言他日面圣，必当详巡抚大人的不世之功。”这番话说得起承转合，让吴肃之这般的官场老手，也不禁为之一动。

因为有着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好印象，吴肃之于是试探性地给了胡一庭些许便利，没有在筹粮之事上为难。他想观察看看这年轻人是否懂得投桃报李，没想到逢年过节时，胡一庭不仅以北疆驻军名义依礼往来，就连他嗜茶如命的癖好也摸得一清二楚，特意以私人的名义送上江南头茬龙井。

如此面面俱到、心思缜密的年轻人，让吴肃之不由得心生赏识。

后来的日子里，胡一庭在调兵遣将、整备粮草等军务上也展现出不俗的才干，每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久而久之，吴肃之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转而心甘情愿配合他的调度。

然而换作几年前的他，对于吴肃之这种自视甚高的俗吏，胡一庭向来不屑一顾，只是如今筹粮一事在他身后日夜鞭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况且知府知州都是看着巡抚的脸色做事，只有搞定吴肃之，他才能在北疆的政坛扎根。

同样是面对官场中不得不周旋之人，他的老师张传策往往因为不善迂回而招致怨愤，因此酿成了霍丛山的悲剧，胡一庭不愿这样的事再次发生，所以他尽量做到以礼相待、不惹嫌隙。

为驻军解决粮饷这一大难题后，连一向挑剔的邢文义也无话可说，两人自此有商有量，将领之间相处和睦，军心开始真正凝结。

转眼间寒冬便至。

年关的北疆朔风凛冽。因着唯恐刺勒人乘虚南下，一些将士们没有回家，继续坚守城楼。除夕之夜，城墙之上篝火熊熊，众人围坐一处，和着塞外的风声，唱起了苍凉的戍歌。

这时，一个原本守在城门的士兵疾步走到胡一庭跟前，喘着气禀报道：“大人，城外有人送了个江南来的木箱子，点名要交到您手上。箱子看着挺沉，弟兄们摸不清底细，恐有蹊跷，没敢随便动。特来请大人示下，是否放行？”

一听是来自江南，没有待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他起身赶紧下了城楼，当着一堆好奇的众将士的面，打开了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