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黑色斗篷被妥帖地叠放在最上面，月光一照，丝绸面料上便隐隐透出竹叶的暗纹，低调里又无处不露着奢华。胡一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是谁的“手笔”。

他抖开斗篷，里子是厚实的白狐皮，一白一黑，颜色与面料配得恰到好处。胡一庭立刻将它披在身上系紧，塞外刺骨的寒风，瞬间就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霍昭本意是想让胡一庭在这苦寒之地可以体面的御寒，不用把自己裹得臃肿不堪，然而将就惯了的众将士并看不懂衣服上那些昂贵的细节，只是起哄着调侃道：“怎么是件娘们儿的东西？”

胡一庭笑而不语，要是远在江南的贵公子听到这句话，会不会气得一蹦三丈高会不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们大老粗？想到他的阿昭平日里就爱搜集那些精致稀罕的玩意儿，现在他把他所喜爱的东西送给自己，胡一庭心中不免更觉熨帖。

众将士知道他们的胡大人还未婚娶，一开始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当是胡一庭的家人朋友寄来的御寒衣物，但渐渐的，见胡一庭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绯红，眼里似乎还闪烁着晶莹，又开始你推我搡，互相递着意味不明的眼神，邢文义在一旁带头笑着：“胡大人，这是不是心仪你的姑娘托人给你送来的啊？”

胡一庭还沉浸在霍昭带给他的温暖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众人的这句调侃。只有一旁的傅瑜强压着嘴角，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她长什么样子？是哪家的千金？说来听听，也给诸位兄弟们解解闷啊，大家说是不是？”

又是一阵哄笑，胡一庭却将诸多甜蜜按下不表，合上木箱的盖子，不咸不淡地回：“瞎打听什么？无可奉告。”

而在这除夕之夜，距离肇川不远的地界上，大雪下得层层叠叠，范宁策马奔驰，一心只想尽快抵达肇川。

行至半路，她看到道旁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那是个戴着大大的兜帽，披着一袭翠绿色斗篷的女子，立于雪地之中，大雪几乎快将她的小腿淹没。

只消远远一看她的穿着，就知是大户人家的闺秀，绝非什么南下避战的难民，范宁没有打算理会，策马从她身旁经过。

然而马尾几乎是擦着她的斗蓬而过，那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范宁勒住缰绳——她还是放心不下。

那女孩十分年轻，立在风雪之中，头低低埋着，双肩抖如筛糠，饶是范宁再冷漠心肠，也不免觉得她像个被冻得说不出话的小狐狸，十分可怜。漫天的风雪，在她俩之间划开了一道天堑，范宁站在积雪之上，居高临下问：“姑娘，你还好吧？”

连问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范宁走近一瞧，才发现她目光游离、嘴唇紫红，几乎是没了意识。

见周遭无人、夜色四合，范宁怕入夜后有狼群出没，她用玄黑色的蓬衣一裹，将女孩拢在身侧，又抽出腰间衣带，把两人牢牢绑在一起，朝着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策马疾驰了几里，便看见有处高地，上面有个山洞，洞口没什么积雪，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中格外显眼。范宁在一处凸石上栓好马，将她安置在洞内，取出火折子，生起一堆柴火，自己则守在旁边，静静等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隐隐传来火炮的声响，是守城的将士们在庆贺新年，范宁侧耳听着，凝视着跳动的火焰。洞外冰天雪地，洞内温暖如春，恍惚之间，范宁竟生了沉沉的睡意。

宣明十一年，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范宁醒来时，正对上一双滴溜溜打转的眼睛。她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去，一把将剑支在身前，低声喝道：“别过来！”

“是你救了我，对不对？”那姑娘非但没退，反而一把推开那剑，凑得更近，几乎快把眼睛贴到范宁的鼻尖。范宁从没遇到过这样直白的热情，一时竟被怔住，抱着剑慢慢往后挪。

因为常在风雪中骑马奔驰，范宁犯了鼻炎，下半张脸一直裹得严严实实，姑娘盯着她露出的那双眼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蒙着脸？”

范宁没有回答，姑娘也不在意，又自顾自打量了一会儿：“你是汉人？我叫苏尔穆兰，谢谢你救了我。我本来只是想出来逛逛，谁知马受了惊，跑丢了。我和随行的仆......家人也走散了，只好在原地等着——幸好等来的是你，不然我真要冻死啦。”

苏尔穆兰自顾自说了许多。这份毫不设防的坦诚，在范宁看来实在罕见。她游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多初次相见时都心怀戒备——要么想方设法探她的底细，却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像她这样“大胆”的姑娘，确实少见。

然而“苏尔”这个姓氏，却让范宁瞬间警觉。她高鼻深目、浓眉如画、明眸善睐，分明不是中原女子长相。

范宁猛地抽出腰间长剑，一步步将她逼向岩壁。

苏尔穆兰睁大了眼睛，惶惑与惊恐一点点漫上她的脸庞：“你......你要杀我？你才刚才救了我，为何又要杀我？”

“你到底是谁？来肇川干什么？”范宁的声音比玄铁还冰冷。

“我......”苏尔穆兰一时语塞，她避开范宁的眼睛，“我是刺勒寻常人家出身，来这儿探亲的。我有个姐姐，早年在这里嫁了人......”

两国交战，妇孺本是无辜。范宁虽然对刺勒人怀着家国之仇，却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她收剑回鞘，却见那姑娘又凑近了些，双唇微动，仿佛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范宁不堪其扰，直接起身：“你既已无碍，我该走了。”

“等等！”苏尔穆兰也跟着站起来，“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能不能送我去刚才与家人走散的地方？我记得路，到了之后，我保证不缠着你！”

范宁默不作声地踩熄火堆，收拾好佩剑，走到洞外牵马。苏尔穆兰见她头也不回，以为真要抛下自己，心里一凉，谁知范宁踏上马镫前，忽然回过头，朝她伸出了手。

苏尔穆兰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紧紧握住。

苏尔穆兰将那双眼睛记得清清楚楚。她靠在范宁宽阔的背上，感受着风雪从耳畔呼啸，向身后疾驰而过。

终于抵达昨日和仆从分散的地点，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光。苏尔穆兰不禁想起，在刺勒一族里，都说中原人的大年初一，便是希望的开始，意味着万物逢春，生生不息。

她任凭范宁将自己从马背上抱下，稳稳放在雪地里，看着她随即调转马头就要离去的背影，鼓起勇气喊道：“公子！”

苏尔穆兰的心里直犯起了嘀咕，这样称呼对吗？在刺勒话里，或许该称呼“他”为“博尔图”，那是形容年轻又俊朗，使人脸红心动的男子的词。

听到这个称呼，范宁明显一怔。她回过头，蒙着下半张脸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流露出几分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苏尔穆兰追问。

范宁眼角一弯，并没有回答，她一夹马腹，扬长而去，直到快到肇川时，她才猛然想起：一个寻常刺勒人家的姑娘，汉语怎会说得如此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