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督大人，”胡一庭勒马远望，对霍昭打趣道，“这些可都是您的功绩。”

霍昭笑了笑，没接话。此番前来，他并未提前告知任何人，只与胡一庭信马由缰，沿新修的粮道缓行。不料没走几步，远处几位工人见他们形迹从容，却不似寻常路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似乎就要围拢过来。

霍昭余光瞥见，立即扯过胡一庭的衣袖，转身折进一旁的岔路。

“为何要躲？”胡一庭任他拉着，低声问道。

“这里的管事太会来事儿了，”霍昭摇头苦笑，“上回我来勘查，被他拉着喝了整晚，差点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如今好不容易与你偷得这几日闲暇，我可不想再被灌得一身酒气。”

二人又上马沿粮道前行，直至一片依山而建的厂区方才停下。高墙内传来规律的金属撞击声，烟雾袅袅升起。霍昭指向远处一排泛着冷光的机甲，眼中透出光亮：“往后这些，便都是诸位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底气。”

“阿昭，”胡一庭突然握过他的手，目光沉沉地望向霍昭，“若不是你在浙江推动开海，打通商路，北疆的粮饷军备，绝不可能筹措得如此顺遂。”

“将军言重了，小人不过谈谈生意买卖，赚点钱养家糊口罢了，至于守疆拓土需要的银子，都是户部和兵部在统筹，小人哪有这般天大的本事？”霍昭侧首看他，眼里带着调侃，“大将军，您若真有意谢小人，不如......”

不知道霍昭低声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胡一庭吃痒着逃开，霍昭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胡一庭只好求饶：“罢了罢了，我真是怕了你了，不管什么衣服，我穿便是了。”

霍昭这才换上一副得逞的笑容，志得意满地领胡一庭，走进正在忙碌的兵工厂中。此刻炉火正红，铁水奔流，霍昭的声音在轰鸣中渐渐变得模糊：“此地铁矿丰沛，正好就地取材，修路挖出来的淤泥和石头不用扔掉，直接往工厂运，变成将士们手里的兵器。”

胡一庭接道：“嗯，赵元述还办了西洋学堂，专研海外的技艺，听说新近一批图纸已投入试制，马上就要送到军中了。”

“嗯？我还没同你说到这层，你是怎么知道的？”霍昭有些疑惑，“快快老实交待。”

“那什么......”胡一庭吞吞吐吐，“赵元述有时会写信给我。”

“你们竟有这层来往？”霍昭挑眉，“怎么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事，害得我每次都要特意找人捎信。他那老头，该不会还指望着你去当他的女婿吧？”

“或许吧。”胡一庭顺着他的话，眼里浮起淡淡笑意。

“诶，你还给我来真的？”

“好了，好了。”在机械的掩映下，胡一庭自然地走到霍昭身后，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你可知为何刚才一路无人阻拦，我们如此轻易便进了这要地？”

霍昭这才觉察不对劲：“为什么？”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胡一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温柔而缓慢，“得空时，我常常一个人骑马来看看，目之所及都是你的心血，就像看到了你一样......”

霍昭觉得这人撩拨的功力真是日益渐长，他趁着四下无人之时，快速回头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胡将军近来都读的是些什么书？该不会还是‘公子和书童’一类的吧？回去之后借我看看。”

“不借。”胡一庭答得干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纵马在边疆的旷野上驰骋，风声呼啸，黄沙漫卷。霍昭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排低矮残破的房屋，在苍茫天地间静默地立着。

霍昭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下。

“这是......”

胡一庭翻身下马，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他下马，尽管霍昭的马技十分不错，并没有这个必要，但霍昭眼里仍然掠过一丝笑意，他权当是情趣，借着胡一庭的手轻跃而下，恰恰撞进他怀里。

胡一虽然稳稳接住了他，可依旧面带惶恐，由于了两人聚少离多，即便互相确认心意有很长一段日子了，但对于霍昭的示好，胡一庭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的样子。

在这黄沙遍地的地方，周围几公里连个活物都见不着，就连风声都显得空旷，霍昭便也放任自己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调侃：“怎么，把我带到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将军是打算图谋不轨？”

胡一庭低笑着，牵起他的手，引他往那片废墟走去：“这是厚丰年间朝廷所建的暖铺，北接沙漠，南至居庸，西抵云中，方圆千里，往返关外的使臣、商旅曾经皆在此地歇脚。当年也算是人流纷至，不过现在兵荒马乱，早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冷铺了......”

霍昭随他慢慢走入断壁残垣间。当年修铺的青石板还在沙土中隐约可辨，两旁散落着腐朽的木块，该是从前的摊贩、推车留下的残骸。沿着道路立着两排整齐划一的房屋，多数的门窗早已蚀尽，像一张张空洞的嘴，只有少数几间屋里还歪斜地陈列着一些家具的残骸，大多则空空荡荡，连偷情都嫌没个物件遮拦。

“从前朝廷给赴边的商贾分派屋舍，许多人携家带口在此定居。后来边乱频起，这里首当其冲遭了洗劫，”胡一庭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萧索，“那些人逃回中原时正是严冬，天寒地冻，不知有多少人倒在了半路上，没能真正回到家乡。”

霍昭不愿见他神色黯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经商本就是险中求财，错不在朝廷策政，而在那些贪得无厌的外族人。自己土地贫瘠，却总觊觎他人沃土，你驻守肇川，不正是要将他们打服，让他们俯首称臣，将来这暖铺才能重见天日么？”

他转过身，望向那一排破屋，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真到了那时候，把这些屋子加固修缮，重新装上门窗，未必不能用，我们就躲到这儿来开个店怎么样？朝廷的人找不着你，江南的人也寻不到我，咱俩就在这儿每日对着落日黄沙，饮酒作乐，至于生意嘛，随便卖点什么都行，我看丝绸就不错。”

说着说着，霍昭仿佛真将他的绸庄开起了来一样，竟踱着步挑起店铺来：“这间离路口太近，肯定很闹，我不要。这个屋子，好像朝北吧？采光太差，我也不要......诶，我看这间就不错，窗户大、宽敞，又临主道，做生意最为合适。”

他推着胡一庭走进，尘埃在从破窗漏进的光柱里浮沉，霍昭的声音却十分轻快：“你看，这儿靠窗的地方，咱们就摆一张书桌。北疆天黑得早，打烊后你就点灯写字。我嘛，就买些闲书来陪着你读。至于这个墙角呢，咱们就摆一张床，床尾再置个衣架......”他忽然顿住，失笑道，“怎么越说越觉得熟悉？这不就是你杭州那间屋子的模样么？”

他话音未落，胡一庭却忽然沉默。窗外风声呜咽，卷起沙粒打在残墙上，簌簌作响。良久之后，胡一庭压着哽咽的嗓音问道：“阿昭。若我死了，你会随我共赴黄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