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后，浙江的事已经堆积如山，薛潜催促返程的第三封信也到了霍昭手中。就算再怎么难舍难分，如今也拖无可拖，霍昭只得启程南下。

由于从肇川到望京关的路程并不短，途中随时可能遭遇刺勒游骑，加上曹源与肖纯都不会功夫，仅凭霍昭和薛潜调派的几名官兵，难以应付可能面对的夏军袭扰，胡一庭和范家兄妹便主动提出护送三人出关。

一行人原定在朔方分道，可眼看抵达朔方的日子正是上元，傅瑜便指着不远处说：“前面岔路往东南不到百里，便是我的家乡归远，虽然和商督大人回江南的路不是一条，但也绕不了太远，归远的上元节一向热闹非凡，好吃的、好玩的可多着呢！不如咱们将行李和马车暂存在朔方，轻骑去逛上一日，再回来赶路也不迟。”

几人一番商议，便由霍昭拿了主意，决定同去归远一游。随行的官兵一路精神戒备，好不容易得了个休息的空子，不愿多走这趟脚程，便留在朔方看守马车与行李。午后时分，一行七人轻装出发，一路说说笑笑，悠悠然往归远而去。

归远镇离朔方不远，却是两种光景：一个是要塞边城，一个已是关内烟火。众人将车马和行李寄在朔方驿站，换乘轻骑，不出一个时辰便望见了归远镇的城门楼。

天色将暗未暗，城墙上已有点点灯火亮起，几人趁着暮色未浓，催马穿过城门，顷刻便被满街渐次点燃的灯笼，拥进了这暖融融的上元夜里。

这夜的归远镇格外热闹，仿佛周遭村镇的人都和他们一样慕名而来，齐齐涌向了这座关内小镇共度上元。城门口人流络绎不绝，连守城的官兵也卸下平日的紧绷，对着往来百姓露出笑意。在北疆，很少能见到颜色如此鲜亮浓郁的夜色，有那么一瞬间，霍昭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南。

毕竟到了自己的地盘，一进城门，傅瑜上下翻动的嘴唇就没个歇息的时间，一路兴致勃勃地向众人介绍起家乡：“归远镇虽然离望京关不远，但好在有朔方和镇北两座军镇护着，从没遭过战祸。而且因为离京城也不算太远，不少在北疆任过职的武将文臣，都在这儿置了宅院田产，把家眷安顿在此，图个往来方便。我知道的就有陆总兵和廖飞将军......他们都说，这归远是‘塞外小江南’，不过......这也是出关前最后一个繁华的地方了。”

最后那句话里，颇有几分“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苍凉。胡一庭听了出来，却未接话——今晚或许是他与霍昭相处的最后一夜，四周又满是欢闹，他不愿搅了这份难得的温馨，便转开话头问道：“傅瑜，你家人可在这儿？我们是不是应该顺道去拜会一下？”

“这儿虽是我家乡，但早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傅瑜脸上仍挂着笑，“我的爹娘去得早，我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在这城中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过姐姐早已嫁人生子，早就不在这镇上了，我在投军前见过他们一面......如今连我侄子怕是都认不出了。”

说话间，傅瑜轻车熟路，将众人引到一个酒楼，在二楼的临窗的位置坐下。街市上人流如织、喧声如潮，年轻的男女结伴而行，各式摊贩吆喝声四起，蒸腾的烟火气仿佛驱散了北地的严寒，璀璨灯火映入傅瑜的眼中，点亮了他漆黑得清澈的眸子。

店家见他们衣着不俗，殷切地推荐着昂贵的酒菜。在北疆这些日子，霍昭几乎没处花钱，一身“才艺”无数施展，本来就憋闷得慌，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散德行的地方，恨不得将招牌菜点个遍。

老板眉开眼笑地记下菜名，傅瑜也趁兴说起记忆中上元节“万人空巷”的盛景。而正在此时，一个老乞丐颤巍巍地摸上二楼，向桌边的客人伸出手乞讨。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像是刚从土里扒出来一般。他踉跄到胡一庭身旁，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你看见阿麦了吗？大概十六七岁，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脖子后面有颗指甲盖大的黑痣......你见过没有？”

老板脸色一变，赶紧冲上前，将那双脏污不堪的手从胡一庭的袖子上扯开，一把将老乞丐搡倒在地。“谁放他上来的？”他朝着楼梯口的小厮厉声喝道，“还不快撵出去！”转头又向众人赔笑道：“诸位贵客莫要和他计较，他是一个外地来的老疯子，逢人就说他儿子丢了，都这么些年了，那阿麦只要不是死的，两人早就在城中撞见了，谁知道是不是他编出来的博取同情、骗吃骗喝的，您几位可别理会。”

而就在众人大快朵颐之时，城门口一队运送粮草的马车正随着人流缓缓驶入，押运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面目青涩的少年，看上去不谙世事、怯懦怕生。这些车上堆满了茅草，守城的官兵用尖刀往第一辆车里刺了刺，没见什么异样，也不愿为难这批早早当家的孩子，便匆匆放了行。

然而草堆之下，几十个曾在夏国营帐中露过面的少年，正睁着幽暗的双眼，他们身着黑衣，带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巾，怀中护着的，是数十把佛朗机与成捆的利刃。

酒楼之上，饭吃到一半，霍昭听见楼下有人在叫卖龙井茶糕，这可勾起了他天大的馋思：“傅瑜，这可是江南的名小吃，你吃过没有？”

傅瑜愣着摇了摇头，霍昭笑道：“你等着，我弄点来给你尝尝。”说完便匆匆忙忙地下了楼，范彧正和胡一庭打着趣，说霍昭在杭州的时候不常去买这些糕点，怎么到了北疆反倒还感兴趣了，这时曹源一拍脑袋，猛然想起，进城时两人同骑的一匹马，为了方便驾驭，霍昭的荷包还系在自己腰上，也急忙追了下去。

剩下的几人兴致勃勃，还在听着傅瑜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北疆风物，忽然，楼下的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爆响，紧接着便是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弥散开来。

范彧眉头一紧，二楼的其他顾客们也纷纷停下交谈，起身向窗外张望。一片鸦雀无声中，只有傅瑜还勉强笑了笑：“还没到子时呢，怎么就放起鞭炮来了？”

众人顺着傅瑜的话，暗自松了口气，纷纷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然而就在这顷刻之间，靠近二楼楼梯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猛地爆开一团火光。

胡一庭的视线正对着那边，眼睁睁看着一个正在举杯的男子，头颅在瞬间炸得四分五裂。那只酒杯骨碌碌滚过地板，一直滚到他脚下。

随即，同桌的友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傅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大吼着提醒道：“趴下！全部趴到桌下！”

好在二楼的空间宽敞，他们所在的靠窗位置又在最里头，炮火暂时没有席卷而至。范彧猛地把桌上的灯烛扫倒，那一角顿时陷入昏暗。借着窗外街灯的残光，他们看见楼梯口已涌上数个黑衣蒙面的身影，他们手中持着的，正是方才发出爆响的佛朗机。枪口所向，血肉横飞，刀光紧随其后，砍向四散惊逃的客人。

尖叫、哭喊、碎裂、爆鸣，成片的声响涌入这座原本无比温馨的边陲小镇，方才还氤氲着烟火的上元夜，转眼已成炼狱。

归远镇中，突如其来的动乱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不由分说地将一池平静的湖水搅得翻天覆地。

酒楼之内，众人在桌下交换着眼神，范宁和胡一庭起身相护，趁乱掩护着众人移至窗边。好在他们所处的二楼离地面并不高，正下方恰好是一个卖布匹的摊子，摊主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满满一车松软的布匹堆着，正好能做缓冲。

傅瑜当机立断，纵身一跃，稳稳滚落路边。他迅速起身张开双臂，示意楼上的人依次跳下。

轮到范彧时，他正待跳下，却瞥见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正提着刀朝这边冲来。他立即出声，向楼下的范宁示警，范宁回身，赤手空拳地迎上，几招便将那人打倒在地，随即夺过他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刺入那人的咽喉，刀身狠狠插在青石板上，刺啦一声折了刃，鲜血如滚烫的雨点，溅上她玄黑的衣衫。

然而这一分神，却让范彧在往下跳时失了准头，脚踝重重刮过摊边突出的木块。他落地时闷哼一声，低头见脚踝已肿起一个大包，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五人相继落地，只见街上乱成一片，一群手持利刃的人见人就砍。他们此行本是为了游玩，以为已经入了关内，便未随身携带佩剑等武器，如今手无寸铁，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傅瑜只得搀住范彧，众人躲进一条暗巷。

巷中早已挤满逃难的百姓，胡一庭借着杂物遮掩，望向那条灯火通明的主街。方才叫卖龙井茶糕的小贩已倒在血泊中，货架散落一旁，青绿色的糕点滚了一地，有的被踩得稀烂，混着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淌出的血，染成暗红的泥泞。

他强压心绪，拽着魂魄归位，将身边几人往后拢了拢，竭力在有限的视野中寻找霍昭与曹源的身影，却徒劳无功。

也许他们往街另一头跑了，藏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但也许他们正在躲避......胡一庭不敢再想下去，他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对身后众人低声交待道：“你们就在此地等着，我去......”

话未说完，范彧已经按住他的肩头，仿佛早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想送死吗？没看见街口两边站着的人手里端的是什么？那是佛朗机铳，百步之内都可以把你射成筛子，你真当他们眼瞎吗？”

这时，范宁从暗巷另一侧墙面轻盈地落回了地面。她方才借着轻功，踏着砖石的凸起处，俯察了整条街的动静。“我看见街上的人有好些都往东边去了，此地不能久留，那些人正朝这边搜来。”

胡一庭紧抿双唇，似乎仍然存着冲出去寻人的念头，傅瑜却不容他冒险，他顾不得尊卑上下，一把攥住胡一庭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向暗巷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