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挺像那么回事。”连朝栖伸手接过本子翻了翻,“起码我看懂了。”
鲛人松了口气,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重新折好,像是要保存起来。
“你要拿去藏在枕头底下当护身符?”连朝栖侧头问。
鲛人没有回应,只是将那张写着连峙的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他低声念了一句:“我叫连峙。”
他低头写得更快了,第二页,第三页……写的字越来越整齐。他有一点强迫症似的纠正每一笔划的位置。
晚风吹动他的发丝,眼里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神情。
连朝栖看了他一会,终于慢慢收起手机,坐直了些。
“喂。”他用筷子柄敲了敲桌角。
“你记得自己名字可以,但别到时候在街口别人问你是谁你直接给人写一板书。显得我们家开夜校的。”
鲛人抬起头,眼神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连朝栖叹气。
“……好歹也长大了。”他嘀咕一句,“这认真劲儿,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啊。”
鲛人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刻,他是真的笑了。
不是模仿,也不是学习,而是带着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
那天午后太阳偏西,屋里阴影慢慢拉长,连朝栖刚收完中午那一锅清汤,还没坐下歇口气,就看到温达安叼着冰棍,从后门一边晃悠一边拎着一沓文件进来。
“下午茶给你送来了。”他把文件啪一声搁在桌上,指了指最上面的蓝色封皮,“观察记录表,连峙的。”
“……你不是压制课的吗?怎么最近越来越像跑后勤的了?”连朝栖一边拉椅子坐下,一边接过那摞纸。
“谁让我现在是跟进个体特殊状态协助人设定。”温达安咬了一口冰棍,顺口念出那句官话,“翻译过来就是——跟你们俩一起住。”
连朝栖撇撇嘴:“你还挺乐。”
“不是乐,是认命。”温达安耸肩,“走哪儿都得给这两位打饭洗碗,连阿虎都不太搭理我。”
后厨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连峙正在洗一小篮菠菜,听到他们说话,从水盆前直起身。
温达安朝他招了招手,“哎,连峙,这有东西要你签。”
连峙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一叠表格,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
表格第一页写着:“特殊控制管理局人类融合观察记录档案(初期)”。
他看向那一栏:“姓名”。
连朝栖正拧开瓶装绿茶,注意到他停住,朝他点了点头:“写吧,写连峙。你不都用这个名上交练字本了吗?”
连峙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笔,低头认真写起来。
签字笔是温达安顺手带的,圆珠笔头还不是很顺滑。他先在纸角试了两下,然后才缓缓落笔。
连字一撇一捺写得格外小心,峙字起笔的时候顿了下,像是在脑子里拼过几遍部首结构才敢落下。
他写得慢,每一笔都要停顿两秒才动笔,桌上很安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写完之后,他轻轻把表格推到连朝栖面前。
“……可以啊,”连朝栖托着下巴扫了一眼。
“那是当然,”温达安一边拆零食的包装纸一边咕哝,“人家练得比你认真多了。”
连峙没有笑,只是微微低下头,但那种认真的神情比任何一次都更沉稳。
他伸手轻轻按着那一栏名字,低声重复:
“连峙。”
“我叫连峙。”
连朝栖看着他那样,不知怎么,心口有点发紧。
——这名字,是他给的。
可现在,它不只是个字,是这个人开始认定自己存在的凭据了。
连峙第一次在表格上写下连峙这两个字时,温达安正靠在门框上,咬着冰棍偷偷拍了张照片。
“我说你有病啊?”连朝栖皱眉,“他刚学会签字你就偷拍。”
“局里要啊。”温达安耸肩,理直气壮,“心理组盯这个盯了一个月了,都说他行为模式稳定,但始终没法确认他有没有形成自我认知。”
他晃了晃手机:“现在有图有签字,直接拿去开会当案例。个体意识觉醒,很大进展。”
连朝栖不吭声,把一锅鸡汤盖上盖子,低头擦手。
鲛人坐在窗边,继续写着第二页表格。这页需要填写的内容更多,包括——
出生日期,性别,现居地址,紧急联系人,身份核实方式……
他写得很慢。
写到出生日期那一栏时,笔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这个……”他迟疑地抬头,目光有些不安,“我……没有。”
“写今天四月十号吧。”连朝栖脱口而出。
鲛人怔了一下。
“不是说你今天第一次签正式名字?”连朝栖边说边洗手,“就当你是今天真正出生的,合理。”
温达安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哎呦这比心理组那群人整天搞模糊建模强多了。”
鲛人重新低头,慢慢在生日那一栏填下了当天的日期,字迹有些慢,却格外用力。
然后是现居地址。
这一项他也不知道写什么,拿笔的手又停住了。
“你住哪儿?”连朝栖问他。
鲛人低声说:“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