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和他们不一样。他的身体结构,适应性和再生机制都远超其他同类。
而他第一次见到人类,是连迟。
那是个身穿防护外套,面容清瘦的男人。他并不是闯进副本的人,而是这个副本的设计者之一,是为了某个特殊目标而投影进来的建设者。
他从不是玩家,也不是观察者,而是缔造者。
那个男人站在副本最深的祭石平台上,海浪绕着他,却不曾没顶。
他没有给他名字。只是看着他说:
“鱼,你得长大。”
在那之后,他便有了意识。
不再只是潜游,捕食,藏身,而是开始记住路径,听懂语言,模仿动作。他隐约知道,那个男人……在等他成熟。
连迟从未明言原因。
只是偶尔抬头望着天顶的穹光发呆,然后像是喃喃,又像是自说自话:
“我儿子……撑不了太久。”
“我需要你,鱼。”
“你是他的药。”
他不懂药是什么意思,也不懂死亡的重量。
但他知道,他是因为连朝栖而存在的。
于是他拼命长大。
他尝试和别的鲛人交流,但他的存在对其他同类来说是一种异常。他的颜色被视为不纯,畸变,异种,遭到排斥,驱逐,围攻。
他被打得几乎昏迷,是连迟在副本崩溃边缘把他带回的。
连迟没有安慰他,只是看着他断裂的胳膊,沉声说:“长得不错。”
然后,他带走了那只胳膊。
说是要用。
他记得那之后,自己在培养仓沉睡了整整一个周期。再醒来时,肢体已经重新生长,连迟也回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却是第一次笑着走向他。
那一刻他高兴极了,以为连迟是因为他变强了才回来。
可那人只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头发,语气难得温和:
“鱼,做得很好。”
“你是……很好的药。”
他听懂了夸奖。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开心。
从那以后,其他人提起那个连迟的儿子的时候,他会静静地听,有时候会偷偷靠近连迟放过来的光影记录,去看那个少年模糊的剪影。
那个少年没有出现在副本中。
他只存在于记录,传言和连迟深夜说梦话时的叹息里。
他是连朝栖,也是他唯一的理由。
渐渐地,他对那个从未见过的人产生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兄弟,是不是救助对象,他只知道:
他为那人而生。
他存在的意义,是他。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找到那个连迟口中反复念叨的名字:
连朝栖。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药的意义。
不是被榨干,被利用,被命令。
是为了谁而存在。
海边夜风清凉,沙滩上剩下一个露营灯,两个摊开的折叠椅,一条睡着的阿虎,以及坐在毯子上的连峙。
连朝栖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面前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本还崭新的练字本和一支签字笔。
“我写。”连峙说时声音轻轻的,有点像在说我吃饭或者我睡觉。
连朝栖应了声,把笔和本子推过去,“写吧,写好了再给我看,别划穿纸。”
鲛人低头认真地看着那一页纸上的田字格,动作很慢。
他记得那两个字——连峙。
他已经默念了很多次,每次连朝栖叫他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重复一遍。
但现在要亲手写下来,是另一回事。
他握着笔的姿势有些僵硬,手指太用力,第一笔下去时划得笔芯咔哒一声响。
连朝栖:“你是写字不是拆家,轻点。”
鲛人看了他一眼,耳尖微动,像是在默默接受批评。
然后他重新开始。
第一遍,连写得太小,峙写得太歪。
他皱了皱眉,低头一页一页翻,试图模仿封底印刷的范字。然后用力把那一页撕掉,捻起来,仔仔细细叠成一团,丢到小垃圾袋里。
连朝栖本来没打算管,结果看他一脸正经地折纸,调侃道:“你这是练字还是练回收环保?”
鲛人没回话,又拿出一页重新开始写。
这次比上次好了一点,虽然峙的结构还不稳,但连已经能认出来了。他盯着笔划看了很久,又把笔举起来,对着指尖比划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角度更好。
连朝栖看得出来他很认真。
比早上削豆腐丝还认真。
于是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小灯往那边推了一点,让光照得更稳些。
鲛人终于写出一页还算满意的连峙,然后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