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又要开口,却忽然听见院墙外,有凌乱的马蹄与脚步,混着细微的铃声,远远传来。
声音还远,可也能听出人数的庞杂,也许要不了须臾便能抵达。
凌青心下一凛:自己并未下令,怎么会有人?
齐璎迷茫地转头,未及凌青说话,齐晔就已经抢先一步,厉声惕然道:
“北池禁军!”
他猛的抓住齐璎,又重重吼了声:“走!”
凌青看到齐璎绝望的目光。
顺着她的目光,凌青也垂首,看自己右手上,带血的佩刀。
自己似乎百口莫辩。
外头的禁军浑然不觉,还按部就班地滚滚而来。
响声渐近,时间不多。齐晔当机立断,拦人就走。齐璎被带着,不由自主倒退了好几步,两眼却还不死心地盯着凌青:
“你告诉我!凌青!我要听你说!”
凌青却置若罔闻,默然地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背影远去,又倏然暴起,提刀追上。
齐晔似有所感,脚步更快了些,又揽着齐璎的腰,避过院里零星的禁军,越过院墙。
凌青紧追着出了府门,追至人行道,见两人身影一闪,隐蔽在了正对的巷口里。
少游领头一骑,匆匆赶到,先向着凌青行礼:“大人!”
又冲身后小队吼道:“那边!”
凌青:“慢着。”
冲出半步的少游不得不勒紧缰绳,调停马头,一队人马不明所以地在原地站定。
凌青微微喘息着,收刀入鞘,鸣金声又冷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尤为刺耳。
他冷声:“收兵。”
少游愣:“大人?”
人马声由远及近,又是一小队人马从另一头赶到。
领头的江白一眼看见凌青沉郁的神色,向后打了个“停止”的手势,静止在原地,和少游那队人面面相觑。
凌青加重了音量,重复了一遍:“收兵。”
说罢了,也不顾众人的反应,一手按着佩刀,沉默着,转身向国公府的甬道深处走去。
*
隐入院墙后,齐晔没有带着齐璎直奔城外,而是不知越过了多少院墙,游走了多少窄巷,最后翻进了一家官邸。
接应的人在下头等着,见两人来了,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僻静的库房。
库房分为三进,最里面的那一处,四面没有窗。
接应人目不斜视、轻车熟路地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漆料、樟木和染布的混合气味,很是闷人。
齐璎没什么表情。
里面林立的是几具人形服身,外头披着木、水、金三种制式的服饰。粗粗一扫,似乎配饰、轻甲、幂篱俱全,男女皆有。
接应人指了一具男性的水服和女性的金服,低声说:“今日要出库的。”
齐晔点头。两人先去了女金服背后,接应人迅速解下金服,露出底下木质的人形。齐晔示意齐璎:“过来。”
齐璎走过去,见接应人拆开了人形背后的铜扣,抽出两根横撑,整个将竹木编织的中空服身,扩得松了一些。
齐晔又示意她:“进去。”
齐璎将自己塞了进去。
女服身长身窄腰,设计得过分纤长,而脸部则是木质的脸壳,加之外面戴有一层幂篱,阻挡了几乎全部的视野。
齐璎被夹在其间,只能勉强保持和服身一样双手平举的姿势,并不十分好受。
身后又一紧,是铜扣被搭回去。
身上窸窸窣窣的,这具服身重新穿上了金服。
鼻尖净是竹木混合的味道,半幽闭的空间里,呼吸有空腔的质感。
齐璎对一切都不明就里,可这样一定是能出城的好法子,大师兄起码不会害自己。
齐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一会会有人搬运出城,在听到我的指令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不要出声,知道了吗?”
齐璎点点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低低“嗯”了一声。
她本来就不想动,也不想出声。她将自己的身体全然放松,如行尸走肉般伏在服身里。
有人离开,不久后,又有人进来,训练有素地托起她。
而后眼前明暗交替,被平放进了一个全然黑暗的空间里。车马颠簸,辘辘而行。
时间过得很长,又似乎很短,齐璎木然躺着,失去了一切对外界的判断力。只听见不知在何时何地,有人厉声:
“停下。”
车轮停住。
有人走到近旁,仿佛在齐璎耳边说话一般:“打开。”
外面是一片静默,也似乎没人动作。危机僵持的时刻,齐璎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她懒懒地躺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头的对话。
“此乃三服司所送的正服身,封签完整。若要启封,须由服籍官到场。”
“我等奉命搜查逃犯。”
“那便请出示能拆验三服司封物的手令。”
又来回说了几句,直到有人说了声“放行”,马车才又缓缓前行起来。
即使看不见外头,齐璎也有些大约的意识:出朝京了。
平安、顺利、无声无息地离开朝京了。
她想起大师兄此前问,莫不是你在北池,还真有什么留恋?
她想,自己对北池没有一点留恋。
可是她确实忘不了淳昌郡主,忘不了恪宁公主,忘不了赵姨娘,忘不了凌惜。而且她当初心心念念的场景里,陪在自己身边一起衣锦还乡的,是齐盈。
她也没想过竟然真的有一天,原来自己在这头,凌青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