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深秋，南炽的天色却不似北地那般萧索，日光穿过层层竹梢，落在青石小径上。

沿着竹林深处的小径往前走，便能见一座临溪而建的院落，白墙黛瓦，飞檐低缓。

门楣上悬了块素净的匾额，其上字迹未曾描金填墨，只有凿刻的凹痕，借着斜照的天光，才能看得分明：

暖香坞。

齐璎在小径间穿行，听着风过时，竹叶沙沙，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身体上的熟悉让她脚步不停，心上却生出几分怯怯。

还是第一次怀着这样的心情，这么走回暖香坞。

她在呼吸间留神，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有操练声，间或说笑，模糊的，不太真切。

日子好像就在这里，从未离去。

身后的齐晔忽然打了一个呼哨，信鹰长啸一声，振翅而飞，而后里面就爆发了热闹的吵嚷。

许多人东奔西走，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脚步嘈杂，一个一个的，往门外挤。

熟悉的几个小师兄的脸孔最先出现，紧跟着的是几个小师姐，都叽叽喳喳喊着：

“是阿允吗？”

“是阿允，阿允回来啦！”

“谁叫一下师父！”

齐璎跟着笑。

不多时，人群突然一静，随后默默让出一条道来。

先出现的是大师姐与二师姐，一人一边，紧随其后的是师父。

看到师父和鬓边白发，依旧肃穆又慈祥的笑颜，齐璎心口好像被重重砸了一下，突然就有了一点实感。

她眼睛酸酸的，强忍自己上前抱住她的冲动，先老实行礼：“师父。”

师父倒有点惊讶：“才去了多久，还知礼数起来了！”

大师姐在一旁凉凉搭腔：“看来北池真是个好地方啊。”

众人笑，齐璎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师父立即执起了她的手，满不在意地往里带：

“这一趟下来，瘦成什么样了都……赶紧过来，提前几天给你备的小席，再不来，你那几个小师兄都要吃光了。”

有人喊冤：“师父啊，小师妹不来，你压根就不让动筷，吃什么吃。”

二师姐肘他：“那我在厨房抓着谁了？！”

“厨房里的事能叫动筷吗？一根生黄瓜，也是席上的？”

“干切黄瓜，怎么不是？”

“你……”

大师姐帮腔：“小二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小师妹要闹起来，你们是知道的……”

齐璎静静听着几人互呛，无声偷偷笑着，前方的师父忽然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齐璎莫名局促。

*

所谓的小席，是在师父的院子里支了三个圆桌，菜肴则早早定好了，让暖香坞的厨房送来。

前呼后拥地踏进院子时，齐璎还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印象里，能和好几个小师兄小师姐同时倒立挨罚的院子，只摆了三桌就显得拥挤。

但好处是人稍显挤挤挨挨的，吵吵嚷嚷，颇为热闹。

齐璎与师父、大师姐、二师姐、齐晔，及几个没抢到其他桌座位的师兄师姐一桌，匙箸叮当，比其他桌略显得沉默。

师父说的倒没错，席上都是她先前在南炽爱吃的。

还有难得一吃的紫苏炙肉。薄切的猪肉与牛肉，提前腌制，待开席时，专门的炙肉师傅就在一边，升碳火盘现烤，分一盘盘端上来。

在其他桌，每次一上来都被哄抢一空。

倒也不是暖香坞的蝶众络使没见过世面，只是平日里大家都在膳堂用饭，而炙肉这种东西，必要现烤现吃才有其美味。

齐璎望着自己桌上消失得很克制的炙肉，觉得和师父一道坐也不是没有好处。

师父拈了一片紫苏，一连包了好几块炙肉，递给齐璎。

齐璎忙不迭接过：“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师父包得真大啊，齐璎张大了嘴，一口吃下，只觉得下颌都在响。

师父笑她：“分两口啊，傻孩子。”

齐璎赔笑，嘴里依旧卖力嚼着，抻长了脖子才好咽下去，才囫囵道：

“这个我在北池，其实经常吃。”

说完，餐桌上少有的静了静。

齐璎心里咯噔一下，反思是不是说错话了，该怎么找补。

身后有一个师姐往她肩头一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哎哎哎，所以北池到底什么样啊？”

有了这一句，其余的师兄师姐们纷纷围拢来，七嘴八舌的：

“那里的女人能出门吗？”

“是不是天天要拜他们那个什么教啊？”

“听说那里女人每天要给男人擦鞋，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而且平民还要给当官的擦！”

“那你可以给我擦了。”

“滚！”

说着说着又哄闹成一团，齐璎屡屡开口，都因插不上话而闭嘴。

师父实在看不下去，目光冷冷一扫。

所有人立竿见影地闭了嘴。

还有突兀的咀嚼声，立刻“咕嘟”下咽。

等终于安静了，师父才嫌弃开口：“闹哄哄的，一个一个问。”

大家欣喜应着，正犹豫怎么个一个个来法，却听见大师姐问：

“北池小将军怎么样？”

齐璎呆呆转过头看她，却见她一脸促狭，甚至还冲自己挑了两下眉。

一旁的二师姐也八卦地凑进到视野里。

有人无辜大喊：“什么意思？什么小将军？”

有人答：“这你就不知道了，阿允一到北池就被迫做了北池的将军夫人，卧底之路相当坎坷啊！”

大家七嘴八舌惊呼。

“这么大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