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陡然生出一股荒诞至极的感觉。
可对上齐晔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睛,他唇边浮起的嘲讽,却将落未落。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凌青心头便一沉。
不重要的蝶众,一个镜首,却大张旗鼓地亲自来带她离开,若不是有所图,又何必如此费心?
他记得齐璎说过,不想和他分开。
可是他也记得齐璎接着说:“可我会回去。”
凌青喉头干涩。
留在北池,当真是齐璎所愿吗?
他自以为是的庇护,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场身不由己吗?
她想的一直是回到南炽,回到原本的天地,嫁与自己真正心有所属的人吗?
凌青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呼吸都有几分不畅。
他不愿再想下去。
眼前齐晔的脸,与兄长有七八分相似的,凌青不愿看,却更不敢移开目光。
而兄长的仇呢?
这些年来,他念念不忘的血仇,拼命追索的真相,有几分是真?
难道他与兄长一样,从一开始,便中了南炽细作假意逢迎的圈套?
还是眼前这个人,算准了他的软肋,才故意编出这一番话,想乱他的心神?
凌青死死盯着齐晔,试图从那张与兄长相似的脸上找出一丝端倪。
可齐晔始终神色淡淡,那副毫无破绽、漫不经心的模样。
凌青额角青筋一阵阵跳动。
他忽然怨恨起他这副模样来。
不,不能信。
至少,不能信眼前这个人。
他是南炽细作,此前已经骗过他一次。而他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只要他闭上嘴——
这个念头骤然闯入脑海,凌青自己都怔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杀意自心底窜起,转瞬便压过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是啊,只要他闭上嘴。
——倘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便好了。
凌青倏然撤手,刀锋转刃,紧贴齐晔的咽喉而来,只需微微用力——
凌青能看见齐晔眼里,即使最后一刻也不动如山的平静,也能看见里头映照出的,刀光与自己后撤的身影。
他略带疑惑地想,堂堂空蝉阁镜首,竟就这么坦然受死?
也许他说的就是假的。
“镜首——!!”
忽有尖利的女声从院中传来,凌青瞳孔骤缩,刀尖一滞。
于是在这电光火石间,齐晔冲他挑衅一笑,而后陡然色变,露出焦急的神情,伸掌拍开凌青持刀的右手。
可凌青刀锋本就转了向,如此一拍,反倒在齐晔脖颈拉开一条更长的血口。
齐晔捂着喉间,急急后退,一副仿佛身受重伤的模样。
齐璎两步冲上前来,及时扶住了齐晔:“镜首……”
她的声音发颤,可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落在齐晔指间,脸色一白。
有点点鲜血在他指缝间溢出。
齐璎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幂篱不知丢在何处,鬓发散落,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你怎么样?你……”
她一手扶着齐晔,一手慌忙想去查看他的伤处,可自己气喘不止,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碰准地方。
凌青木然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哑声问了句:“你叫他什么?”
他永远忘不了齐璎闻言看向他的那一眼。
惊慌、恐惧、防备,甚至还有些怨恨。
齐晔站直身体,安抚地抓了她的手,勉力笑着:“没事。”
他将喉间的手移开,向齐璎展示并不算深的伤口。
齐璎这才似乎被勾起什么可怕的记忆一般,猛地回头望了一眼,仿佛有什么东西紧追在身后:
“大师兄……我……我看见……”
凌青眉头一拧,不对劲。
齐璎胸口剧烈起伏着,吞咽了一下,尽量平静着呼吸,压低了声音,可却压不住恐惧:“赵绣……赵绣死了……”
凌青眸色一沉。
齐璎惊恐、却不甘地瞥向他:“是……是不是你?”
凌青沉声:“齐璎,你听我……”
甫一开口,就顿住了。
从哪里说起?又该怎么说起?
这一愣神,在齐璎看来却反倒印证了什么。
齐晔趁机垂首,在她耳边简短地说了什么。
齐璎两眼迅速蓄了泪水,她挣了齐晔的手,上前半步,将他半护在身后,向着凌青:
“你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凌青咬着后槽牙,道:“没有。”
齐晔又抓住了齐璎的肩膀,大声道:“走!”
齐璎却倔强地不动,直直看着凌青的眼睛,两眼赤红,任凭眼泪流下,一字一句道:
“我要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