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男人似乎并不知道白滩头村民的去向,再想到韦旭之间看到的故意隔开的几处草棚,傅如珩估计这些村子的村民是被分开带过来的。
该说的信息男人都已经说完了,之后他们还要赶到其他几个住处去。傅如珩没有再与他多嘴,干脆模仿官员的语气冷声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此话一出,男人仿佛才想起来站在对面的人是什么身份,他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八卦。
之后搜寻的进度快了很多,与傅如珩先前猜想的一样,剩下几处草棚中的人也都是不同村子的村民,他们的理由和刚才的男人说得大差不差,都是官府和刘家让他们到这里来的。
几次过后,韦旭忍不住咂舌:“这刘家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以香代粮的方法把人骗到这里来,连请人的费用都省了。”
时间逐渐往后推移,眼见他们已经反复辗转了一个时辰,却依旧没有白滩头村民的消息。
这些草棚彼此之间都隔着好一段距离,刘家又特意交代过不能随处乱走,要不是今日他们提起,这些村民都不知道还有其他人存在,问起来都说不清楚。
“只剩下最后两家了。”韦旭看了看标记。
眼前的草棚难得亮着光,隐约能看到屋中的人影。
开门的是一个妇女,韦旭熟练地问完问题,对方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事?”
盛秋阑和傅如珩对视,找到了。
“你是白滩头村的人?”
妇女冷笑一声:“这不是你们最清楚吗,当初话说得好好的,结果把我们赶到这里来,如今又来做甚?”
盛秋阑正想要回答,傅如珩突然伸手将她的头护在自己怀中,盛秋阑眼前一黑,后知后觉听见了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拳头大小的石头,若是被砸到至少也要在床上躺半个月。
傅如珩脸色很冷,望向屋中走出来的人。对方脸色苍白,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头发乱糟糟的,直接盖住了半边脸。
“说那么多做什么,直接赶走便是,反正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要杀要剐随他们便。”
妇女急了:“妹,你怎么出来了,这话怎么能乱说呢,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回去吧。”
女人站在原地不动,如同怨鬼一般,眼中只能放下对面的人。
“你也是白滩头的村民?”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今日所做之事和白滩头没有关系。”
韦旭见两边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女人冷笑:“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如果和官府没关系,怎么会来找我们?”
傅如珩拿出随身带着的令牌:“我是京城来的钦差,奉命调查浔州官府。”
女人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松动:“像你这种外来官员我见得不少,若是有用的话我们何至于现在还被困在这里。”
见女人油盐不进,韦旭急得上火,又不好逼迫对方,只能苦口婆心地继续劝:“你知道老张吗,还有他的孙子小安。”
听见熟悉的名字,刚开始的妇女插嘴道:“老张不是修堤去了吗,你认识他?”
见事情有商量的余地,韦旭赶紧点头:“当然,他手上那件衣服你认识吧,就是老张给我们的。”
妇女认真辨认那件比手掌略大的衣服,同在一个村子,彼此之间的情况互相都了解。她看出来这确实是老张孙子常穿的衣服,当初老张被拉去服役,只带走了孙儿的衣服做念想。
傅如珩手中的衣服保存完好,应当真如话中所说,是老张主动给的。
她对三人的信任增加到六分,顿时紧张起来:“是我老汉他们出事了吗?”
“是出了点状况,但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此事还需要你们帮忙,”傅如珩淡淡地扫了眼旁边站着的女人,“现在先说说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被民工强制分开后,剩下的村民虽然心有不舍但也没有过多抵抗,这种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这次潮水来得格外猛烈,将他们的房屋都冲垮了,村民们没有地方住,只能跟着民工走。
大多数人依旧怀着几个月后就能见面的期待,却不想走得越久,两边的景色越荒凉。
有人大着胆子和前面的官民套近乎:“大人,这好像不是进城的路啊。”
官兵语气恶劣,斜睨了他一眼:“谁说要带你们进城了,就你们身上这点盘缠,打算白吃官家饭?”
这与先前说好的不一样。
本来还安分跟着的村民顿时骚动起来,官兵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我看谁还敢作乱,让你们去哪就去哪,不然当心我这刀不长眼。”
在明晃晃的威胁下,村民敢怒不敢言,被赶到山脚下,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人。有几个进过城的人认出来,这是刘家药铺的掌事。
掌事冷眼看着被赶到面前的人:“人齐了?”
官兵露出一抹笑,好脾气地说:“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行,那就上去吧。”
一群人带着大包小包,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又被赶到了山上。
上山的路比平地要艰难很多,不少人手中还抱着孩子,只爬了一小段就已经异常吃力。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眼前只有几间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屋顶用茅草铺就,下雨时根本挡不住雨水。
“你们也别怪我们刚才态度不好,实在是刘家的人欺人太甚。”
妇女隐晦地看了一眼女人,忍不住叹息:“她也是个可怜人,男人前段时间滚下山,一不小心断了腿,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些钱才借到药,结果还是没挺过去。孩子后来淋了雨发烧,烧到后来也没了。”
盛秋阑多问了一句:“什么药?”
“就是‘忘忧散’啊,听说这药什么病都能治,不过我现在看也没有吹得这么神,反倒啊,会把人变得神兮兮的,”妇女有些唏嘘,“吃了药之后确实不痛了,但过了一会儿就没了效用,这药总共就这么些,三日就被吃完了,哪还有钱再买第二包。”
“小李那男人我之前也见过,还挺能忍的,这回不知怎么回事,好似一点都受不了了,断药之后的几天,他就被发现在床上没了。”
盛秋阑若有所思:“最开始这药是怎么传出来的?”
“还不是一个月前,村中突然接连倒下好几个,都说头晕恶心。”妇女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戚戚,“很快就有官府的人下来,说这是空气中入了瘴气,还言明刘家知道了这事,新制了一款药,免费发给大伙儿。吃了药之后那些人确实好转了,当时我们还说刘家心善,谁知道是这种居心叵测之人。”
刘家会这么好心?
盛秋阑直觉不对:“之前就没有发生别的事?”
妇女回想了一会儿,倒还真说了一件事:“今年雨水多,白滩河涨得厉害,我们村中的井都叫河水灌进去了,根本没法入口,只能去其他地方打水。只是这水城中的人也喝,应当不会有问题吧,不然那些大官的家眷岂不是也要遭殃。”
不对,刘家才不会管这么多,这种事只要背地串通一下,提前储好水就可以避免中招。
想到城中百姓对“忘忧散”不正常的追捧态度,盛秋阑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就出在水上。
官府和刘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水是最好动手脚的东西,又会不断流动,只要事成之后将没问题的水替换过去,不过两天证据自己就会消失。
“那时候的水你还留着吗?”
“这都一个月前的事了,哪还能留着,都被我们喝完了,”妇女也意识到了问题,声音渐渐弱下去,“难不成真是那水的原因?”
眼看着线索又要中断了,盛秋阑有些泄气,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刘家明显是清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拿不出证据一切都只是他们的推论。
就在气氛低迷时,一直沉默的女人突然开口:“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阿东之前挑水时跟我提过,城内到白滩头村的路上有废弃的水缸,是以前的过路人留下来的,他怕路上没水,顺便往里面装了点,如果水缸没有被处理的话,那水应当还留着。”
阿东是女人去世的丈夫,消息应该不会错。路边的水缸很容易被人忽略,还真有可能留存着当时的水。
夜长梦多,确认白滩头村的村民都在这里,三人着手准备返回,被妇女期期艾艾地叫住。
“咱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走,我老汉还在外边儿呢,实在是见不着面,我这心里不踏实啊。你们既然能上来,肯定有法子吧。”
被这样眼巴巴地看着,盛秋阑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依旧狠下心拒绝了:“这事尚在探查,不好向刘家走漏消息,若是将你们带出去,很容易打草惊蛇。不过我保证,事情解决之后一定让你们离开。”
犹豫片刻,她又说:“我们可能需要带一个人下山,到时方便帮忙作证,但这件事有凶险,你们可以好好思量,并不强求。”
虽然可以跟着下山,但盛秋阑将风险说得很明白,妇女就算思念心切也不免犹豫。
“我去吧,反正我一个人,出了事也没关系,就当我早点过去陪阿东和孩子了。”
女人,或者可以叫李姐,转身朝着一直照顾自己的妇女鞠了一躬,又抬眼瞥了一眼屋内,终于露出了一抹清浅的微笑。
“以我一命,换你们平安,也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