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开辟出来的山路向前,刘康担起了主人家的职责,一路向盛秋阑介绍两边的香材。
“这些香树已经种植很久了,全都是名贵品种,有些树成材极慢,需养育十几年才得取用。”
盛秋阑假模假样地靠近刘康所说的那棵树,余光瞥向傅如珩,后者向她比了一个手势,表示韦旭已经按照计划离开了。
为了转移刘康的注意力,盛秋阑询问:“这么大一片山林,打理起来不容易吧。”
“自然,我们每年都会花重金聘请人手对它们进行照料,只要贵客们拿到的香药足够好,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听起来倒有意思,不知我能否见见他们?”
刘康笑容略显僵硬:“倒也真不巧了,今日他们下山采购驱虫药物了,恐怕要让沈小姐失望了。”
怕盛秋阑说明日再来,刘康赶忙带着她往另一边走:“这处都是一些低矮灌木,如迷迭香、芸香之类,用来制成驱虫香包再好不过。”
香山上种着上百种香材,等到刘康都介绍完,已经过了大半天。
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山,刘康委婉询问:“时间似乎不早了,沈小姐还对哪处感兴趣,我再带您细看。”
韦旭已经重新回到了队伍当中,盛秋阑没有再拖延:“今日我也看得足够了,刘家香药的品质我一向信赖,相信你们一定不是那种以次充好的人家。”
好像之前坚持要来香山上的不是她一样。
刘康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至少脸上还是一贯的和煦微笑,就连盛秋阑都有点惊叹了。
还挺能忍。
回去路上,盛秋阑悄悄向傅如珩询问进展:“找到人了?”
“嗯,韦旭说看到了屋子,大概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只是一共有好几处,不知人在哪一处。”
话说着,不远处传来响动,像是石头砸击枝条,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嘈杂语声。
刘康率先反应过来,笑容变得有些难看,勉强向盛秋阑解释:“想来是山间野物,毕竟到了春日,它们活动多些也正常,小姐没有被惊扰吧。”
见刘康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原本七八分的猜测可能也变成十分,至少说明香山中真的藏了东西。
盛秋阑微微一笑:“当然没有,山中有鸟兽再正常不过,我能够理解。”
下山之后,刘康迫不及待和盛秋阑签订了货契,这次倒是一切顺利。
刘家的香药本身就是专供富户贵族,价格不低,更别说盛秋阑还一口气定了几十盒,这些钱足够一户百姓三年的花销,要不是盛秋阑这次出门母亲塞了不少钱,她自己也带了一部分私库,一时半会儿倒还真拿不出来。
知道浔州的账簿有问题,怕傅如珩遇到困难,盛秋阑原本是打算用这些钱来救急的,结果先用在了这里。
不过能够以此抓到刘家和浔州官府的把柄,这钱花得倒也还算值。
到了晚上,三道身影出现在香山的小道上。
本来傅如珩是想让盛秋阑呆在客栈中,等他们把消息带回来的,但盛秋阑不同意。
“就你们两个,打算怎么说服他们?”盛秋阑提出灵魂质问。
光凭韦旭经营书店时的样子,就足够看出他言语上的短板,傅如珩在这方面也是半斤八两,盛秋阑都担心他们话还没说完就被赶出来。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民工家属耗着,最好能够一次就让他们配合。
虽然傅如珩依旧不太赞同,但最终盛秋阑还是成功跟上了他们。
上山的道路上都被做了特殊标记,不必担心找不到方向,唯一麻烦的地方是那几处屋子相隔不近,韦旭和傅如珩还好说,走到半山腰时,盛秋阑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
“要不要我背你。”
盛秋阑喘了几口气,摇头:“不用。”
她光是自己走就已经累得头脑发昏了,傅如珩背上她的话负担肯定更重。
盛秋阑撑着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段,没看清自己脚下正踩着一颗石子,本就发软的腿无力地向下倒,被一直关注她的傅如珩及时拉住。
盛秋阑站稳之后,傅如珩依旧没有松开手,手腕用力,直接将她单手抱起:“抓紧。”
盛秋阑忽然腾空,吓得抓紧了傅如珩的衣服,还未来得及让傅如珩将她放下,傅如珩已经继续往前进。
两边的香树飞速向后,几乎已经成了残影。
哪怕手上抱着一个人,傅如珩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连气息都没有乱一下,韦旭紧跟在他身后,向着最近的一处房屋靠近。
盛秋阑本来还在傅如珩耳边嘟囔着让对方放开她,结果发现没有了她拖后腿,队伍前进的速度快了一倍,就不好意思再说为傅如珩减轻负担这种话,慢吞吞地将头埋在对方颈侧。
夜间的山林气温很低,周围的树木散发着清苦的涩味,大概是哪一处开了花,缱倦柔软的甜香混杂其中,但盛秋阑觉得都比不上傅如珩身上的味道。
好歹付了银子,香药堆在客栈中也是浪费,盛秋阑闲着没事就点一支,连带着和她同住一屋的傅如珩身上也被蹭上了气味。
这些香药当初被介绍得天花乱坠,盛秋阑还记得这支香据说会根据不同人的体温散发出不同的香味。她当初对此不以为然,可如今觉得并不算夸张。
分明是同一种味道,香燃在空气中和沾染到傅如珩身上,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后者大概是被傅如珩这个人浸染,除去香本身的气味,更多了一种不明不白的冷调。
盛秋阑忍不住多闻了几下,微微眯起眼睛。
刘家口中总算还有句真话。
到了韦旭第一处标定的地点,傅如珩终于把盛秋阑放了下来。
眼前的草棚被树木遮住了一半,木棂窗用粗麻纸糊住,黑乎乎一片,几乎与周边的树影融为一体。
“说不定已经睡了,我先去问问。”
韦旭示意盛秋阑和傅如珩在外面等着,独自一人上前敲门。
敲到第二下的时候,草棚当中传出来小心翼翼的声音:“谁啊?”
“劳烦开下门,有事相问。”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位体型瘦小的男人站在门后,警惕地问道:“什么事?”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认不认识白滩头村的人?”
男人失口否认:“什么白摊头村,我不知道。我先前没有见过你们,你们不是刘家的人。”
在旁边偷听的盛秋阑皱眉:“这人反应不对。”
傅如珩也看出来了,如果对方真的不知道白滩头村,否认之后不应该联想到刘家。他的语气中带着慌张和急切,更像是想要撇清关系和遮掩。
这时候再藏着已经没意义了,傅如珩干脆直接走出来,抵住了男人想要关上的屋门。
没想到暗地里竟然还有一个人,男人反应过来他们是有备而来,对比了一下两边的身型,放弃抵抗开始压着嗓子求饶。
“你们是官家的人吧,除了官府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当初不是说好的,我们来这里替刘家做事,你们就不追究了吗,各位大人们不能出尔反尔啊,我们真的没办法补粮了。”
傅如珩和韦旭对视一眼,浔州官府和刘家果然是一伙的,看样子还是里应外合,将这些百姓骗到山上来。
傅如珩不动声色地问:“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
男人以为他们真的打算毁约,语气更加急切:“您说咱们秋收交的粮不够,朝廷对咱们有意见,所以这次春汛上面才没有批银子,导致潮水决堤。官家可以帮我们补足粮食,但要以香补粮,够了数目才能让我们回去。大人们手下留情,我一家老小全都在这里,这香马上就要到数目了,可不能就此中断啊。”
以香补粮?
这恐怕是官府为了蒙骗村民自己造出来的规矩,何况户部的银子早就批下来了,就算征集粮食的时候少了斤两,也断不会因为这事就不顾百姓安危,谈何有意见?
“是谁跟你们说朝廷没有批银子下来的?”
“自然是通判说的,我们哪能知道这些消息。那河堤分明之前就有裂痕,却迟迟没有人修补,通判说要等上面批银子下来,结果还没等到这河堤就塌了。”
傅如珩听出了不对:“你们之前就发现河堤有裂痕?”
“那当然,这河堤两年前才建起来,要不是拖得时间太久,当初修补一下,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去年的收成是不太好,如今到了春耕,谁能想到又出了这种事,要我看今年也够呛了。”男人愤愤不平。
累积的怨念开了个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男人甚至忘记了站在对面的是刚开始被自己认定为官员的人,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好半天才住了嘴。
他期期艾艾地说:“所以大人们真的是来让我们补粮的吗?”
“不是。我再问一遍,你当真不是白滩头村的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男人松了一口气:“当然不是,不过你们说的这白滩头村我听过,距离咱们村七八里路,难道他们也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