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原本彻底沉溺于无边暗海,直至身侧左臂猛地一抽搐。这一下,硬生生将他从尚算安稳的黑暗中扯了出来,一次次拽向记忆深处那口不见底的深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螺纹钢般嵌在灵魂深处的痛觉被唤醒,沿着尺神经一路灼烧而上,逼出了这具躯壳的本能反应。
“说,为什么放走她们?!”
讯问声几乎被冰雹声淹没。
螺纹钢的砸落,混合着毛骨悚然的惨叫,在废楼激烈回荡。
“我就放了!”
他颤栗的牙关,带着冰雹砸落的凉气,半天才能咬合出一句,“我妈……就是这么被拐到八峰山的!”
“我……就因为你们这群畜生……成了个杂种!成了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骂到抬不起头的杂种!”
“你干尽丧尽天良的缺德事……这回你要不打死我……”他猛地昂起头,尽管视线模糊,却死死钉向对方的方向,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和挑衅,“我见一次,放一次!”
“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他几乎是在嘶嚎,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
“死?没那么容易!给我好好拷问,看他的嘴有多硬!”
一声钝响,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
紧接着,愤怒的讯问砸了下来:“说!你是不是条子的卧底?!”
他猛地抽了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瞥向自己以诡异角度弯曲的肘关节,血肉模糊中,甚至能看到白骨茬。他抬起眼,视线死死锁住问话的人,竟然从剧痛中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我要是……还是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是不是条子派你到我这的?!”问话声未落,一记重击狠狠捣在他的小腹。
剧烈的绞痛让他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干呕着,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淬了毒般的遗憾:“呵……要是抓了你们这群杂碎……就能让我当回警察……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暴虐一脚朝他腹部踹来。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瞬间撕裂了他的意识。他和那把沉重铁椅的联结,在此刻成了无法摆脱的诅咒——失衡、腾空、然后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轰然向后栽去!
世界在他仅存一线的视野里疯狂旋转、颠倒。
紧接着,是头颅撞向水泥地的闷响,眼前炸开一片昏黑的金星。
“呃啊——!”
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嚎从他被咬烂的喉咙里挤出。那不是被踹的腹部传来的钝痛,而是手臂关节处碎裂一般的剧痛,像是螺丝刀用力拧进了他的神经中枢。
天旋地转。废楼腐朽的天花板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摇晃。
腹部的绞痛此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与手臂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瞬间窒息。血液倒涌进口鼻,充满了铁锈般的腥甜。他被困在椅子和自己的体重之下,连一丝缓解痛苦的蜷缩都做不到,像一只被捕猎夹咬住的老鼠。
“你是不是条子?!”
意识开始漂浮,疼痛变得麻木。他感到牙关在打颤,不再完全听从使唤。“我……很希望……我是……”
“说!你是不是条子!”
更多的砸落。世界在他耳边嗡鸣、旋转。
“我……很……希望……希望我是……”
乏味而单调的问答,在空旷的废楼里一遍遍重复,如同钝刀割肉。他的话音逐渐涣散,与清晰的意识一同,沉入黑暗,又被更剧烈的疼痛强行扯回一丝光亮。
清醒与昏厥,在这废楼里,交叠反复,永无止境。
后来,他们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
“不怕死?那这个呢?”
“管他是不是条子,沾上这东西,这辈子就完了。是。也不是了。”
他头脑昏沉,早已不辨时间方向,身上多处骨头断裂,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但此刻,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他看得清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看清了橡胶管死死勒进他的胳膊。
“不……不要——!”
“你该叫我什么?”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干爹!干爹……求您,求您不要——”
“不要——!”他继续呼喊,乞求,但冰冷的针尖已经抵住了皮肤。
细密的刺痛透进脉管。
“不!不要!”他像困兽般挣扎起来,“老杂种!你不是要我替你做事?一个毒虫你敢用吗?!”
“是有点不放心,”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可以多点‘信任’。”
“你废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笑意不减,“但可以多点‘信任’。”
“好孩子,告诉干爹,为什么放走她们?”
“我说了!因为我妈!你们丧尽天良!我见不得!我就是见不得!不……不要——”
“见不得?”那笑意掺杂了冷意,然后猝然变得锐利,“继续”。
他们都说那是天堂。
只有他知道,
他堕入了地狱,
无间地狱——
若非地狱,他怎会被绑在铁椅上,只有一只左手被抽出,吊在半空,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不是地狱吗?他努力睁开眼——
废楼外,冰雹疯狂砸落,树木凄厉摇摆,麦田东倒西歪,鸟雀无处可躲……
这算不上美景,但至少是人间。
不,就是地狱。
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他清晰地感知着:剧痛要将他撕碎,欣快又将他包裹,心脏时而骤停,时而狂跳。
他要死了吧?
他怎么还不死!
铺天盖地的疲惫,刻骨铭心的无力……
“风景好看吗?”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像强心针般让他已停摆的心脏重新鼓动,“提不起精神?那我再帮帮你。”。
然后,是更多、更说不清的药物,被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俨然成了他们玩乐的试验场。
疲惫。
昏迷。
疼痛。
是疼痛!
他喜欢的疼痛!
“这可是好东西,打了就不疼了。”那声音充满蛊惑。
可他喜欢疼痛。疼痛代表清醒,疼痛代表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