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就是他的极乐天堂!
可他们只想将他拖进地狱。
他激烈地挣扎,疯狂地叫喊,可没有用,他的身体被几条皮带完全固定在一张铁床上。
欣快!该死的欣快,淹没了他的疼痛。
夺走了他的天堂。
一次次不间断地夺走他的天堂。
只要那嘎吱声响起,门板被推开,他的疼痛,他的救赎,他的天堂,就会被夺走,只剩下地狱,无间地狱,黑洞洞的,无休无止的地狱……
可是不对。他半梦半醒的混沌头脑,突然生出一丝恍惚的疑惑——这次没有吱嘎声,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坠入这个噩梦?这个已经许久未曾造访的噩梦。
但这点清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又被重新扯了回去,那场景在脑海里再度重演……如同最劣质的录影带,一遍又一遍地卡在最恐怖的片段,反复重播、回放。
他甚至能听到身边杨慕急促起身带翻椅子的声响,感受到一双手用力按住他挣扎的胳膊与躯体。可他陷在梦魇之中,醒不来,就是醒不来……像一台烧坏了的机器。
直到几个相对陌生的声音和沉定的字眼断断续续地挤进耳朵。
“镇定剂……”
“不……不要……我不要……”
他拼命地嘶喊,奋力地挣扎,想从梦魇中挣脱,阻止他们的动作。
一切都是徒劳。
或许是因为他的挣扎太剧烈,那人一边按着他,一边喊道,“约束带!”
又有更多的声音出现,更多的手试图按住他,试图将他捆在床上,就像……就像那时候一样……
一股从心底萌发出来的极致恐慌,竟然化作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的身体猛地拽扯着半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只有四肢胡乱地挥舞,嘴里惊恐地喊着:
“不要!别绑我!别绑我!放开!放开我!”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着怒火的熟悉声音劈开嘈杂。是杨慕。
“你们要干什么?!全都退出去!”
“杨支队!病人情况不稳定,如果不注射镇定剂,可能会伤人伤己……”
“他不是病人!”
“可是……”
“出去!”
“可……”
“我说,全都出去!听不见吗!”
然后,那些声音,那些手,都消失了。
仍在剧烈挣扎的他,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道声音贴近耳边,恢复了些许清朗:“别怕,只要有我在,没人能绑你。”
紧接着是江逾白慌张赶来的声响。“小师父,是我,小白。”说着,他抓住挥舞的右手,将那只刚才挣扎时滑出衣领的狐狸吊坠塞进手心,“小狐狸,小狐狸在呢!”
杨慕感到疑惑,江逾白解释道,“有小狐狸在,小师父就会安定。以前都是这样的。”
杨慕似是怔了一瞬,随即了然,低声道:“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
杨慕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垮下来。
直到杨慕的声音开始发哑,他才终于彻底挣脱噩梦跌回现实,也完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自己像只树袋熊似的,死死挂在杨慕身上。对方身上那件平整的白衬衫,都被他抓成腌菜叶子了。
几分窘迫漫上来,他哑着嗓子,低声道:“放我下来。”
杨慕微微一怔,随即依言将人轻轻放在医疗床上。
“感觉好些了吗?”
蒋满盈避开他的目光,只轻轻点了点头。
清醒。他渴求的清醒。
但清醒后,现实的记忆紧跟着汹涌而至。
荣錵在探访室说过的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回荡在脑海。
他因此恨了蒋连峰九年,最终那人却告诉他,蒋连峰并没有杀死母亲,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恨的根基被突然抽掉了一片,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实了,连同心底那一点可悲的弑父正当性的侥幸也被一并绞杀殆尽。
巨大的惶惑铺天盖地涌上来,裹挟着无边迷茫。让他甚至宁愿再沉进那熟悉的噩梦里。
视线中,一道白大褂的身影走近。他认出那是今天当班的严畛医生——所里新调来接替梁卓明位置的医生。
征得杨慕同意,严畛拿起听诊器,靠近给他检查。
他近乎呆滞地看着那道身影,脑中却异常清醒地意识到——
那个说“约束带,拿出去”的人,不在了。彻底地,不在了。
那个冰冷地呼喊他名字,将他从混沌中劈醒的人,也不在了。
他本来对自己说,要继续他们的未竟之事,也如愿地找到了继续下去的方法和事情,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平静。
可……这一切都被粉碎了。
不,他错了。
从来没有平静。
只是他自欺欺人地选择对风暴视而不见。
现在,他就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荣錵想用这些过往把他彻底碾碎。
她的确做到了。
但他……是个魔鬼。
一个生命力顽强得令人作呕的魔鬼。
即便被杀死、埋入土中、压上巨石,也总能从地狱深处爬回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甚至……
一点荒谬的念头,从心底的荒漠里破芽而出:
荣錵说,母亲部分活在她身体里。那就意味着,母亲在看着他,看着他亲手将拐卖过她的团伙爪牙送进监狱。虽然并非同一个人。荣錵说,那个人,已经死了。但这盘根错节、罪孽累累的黑色勾当,本就是一脉相承。他想,母亲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他的确爬起来了,稳稳坐在床沿边。他抬起视线,看向杨慕,轻声问:“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你往后可能会经常看见。这样……你还愿意接我出去吗?”
杨慕没言语,只是很重地点了下头,目光温柔又坚定。
蒋满盈微微扯了扯嘴角,站起身,赤脚踩实了地面。
“我跟你走。”他说。
心底另外一句,是留给荣錵的。
我能将你送进去第一次,就能送进去第二次。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那只萎缩的左手,看着它在惨白灯光下投出的影子,嘴角扯出一个和那影子一样扭曲的弧度。
这一次,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去。用你给我的痛,做我的刀,扎进你们罪恶生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