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小长假都还没完全过去，那天关门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还没聊出个所以然来，圣心疗养院又出事了——又有人死了。

但这次，是早已对死亡习以为常，闲聊间轻易就能翻篇的老人们，也再没法镇定自若。

只因离去的是孙守信孙大爷。

那个身子骨硬朗，精力充沛，连年轻护工都自叹不如的老人。

最先发现的，是他那群凑趣的“求爱伴郎团”。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依着孙大爷近来养成的新习惯，午后总要雷打不动地去往223房间，给杨教授诵读《米德尔马契》。那群日渐壮大的“伴郎团”同样雷打不动地跟在后边。

那道房门伴郎团们是进不去的，但热闹肯定是要凑的，就蹲在门口，挤在楼道里，支棱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后来呢，孙大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平日里除了晒太阳几乎闭门不出的杨教授，竟被他说动，肯随他移步活动室——虽说到了那边依旧只是读书。但这足以让老伙计们叹为观止。

这下围观的老人越发多了，不远不近围在四周侧着耳朵听。纵然对话互动枯燥乏味，但他们仍旧乐此不疲，甚至很快养成习惯。很快把这事熬成了疗养院里的“固定节目”。每日下午两点整，便三五成群地涌到208，敲开孙大爷的房门。

六月二十四日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

可怪就怪在，今天没人应门。

老人们起初以为是孙大爷睡沉了，又抡起拐杖梆梆梆地叩了几下，旁边房间的老人都出来了，唯独孙大爷仍然没动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离门最近的一位老人试探着拧动把手。

门没有反锁。

门向外拉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扑面而来。

孙大爷仰面躺在床上，上半身歪陷在床褥间，下半身滑落悬垂于地面，右手抓扯胸口的衣服，左手瘫放在身侧，五指不自然地蜷握着，地下滚落着个药瓶。细看之下，发现孙大爷脸色涨得发紫，眼珠子瞪得老大，直勾勾瞪着天花板。

几个老人都吓得不轻，慌慌张张退出房间，高声呼喊护工。

护工赶来一看，慌忙又叫来院医。

院医初步判断，大概率是心源性猝死。

地上的护心药瓶，和里边残存的药丸，似乎也佐证了一点。

大概是发病想吃药，但没来得及。

电话打到孙大爷女儿那里时，那边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哭腔。女儿当初正是因为父亲小区入室盗窃案频发，出于安全考量，才将父亲临时安置进疗养院，这才住了二十多天，都还不到一个月。

父亲一向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历年体检结果都没有大问题，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赶到疗养院看见父亲遗体不禁嚎啕大哭，情绪稍微缓和之后，便哽咽着拨通了110。

疗养院坐落在津关市最西端的金塘区，案子随之移交金塘分局刑侦大队。

不到半小时，蓝红交错的警灯就把疗养院门口照得忽明忽暗，穿制服、穿便装的人进进出出，不少老人扒着门缝偷看，活了七八十岁，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压抑的恐慌像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每一层楼，漫进每一个房间。

现场勘验、尸表检验、笔录问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巧的是，金塘分局全部人员撤离疗养院时，远处钟楼的时针恰好跨过零点。

不知是彻夜未眠，还是半夜惊醒，许多老人躺在床上，侧耳捕捉外界细碎的响动，人人脸上都是紧绷着的不安。

卷卷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是不敢一个人睡，光着脚丫偷偷摸进程奶奶的218，一头扎进程奶奶的被窝里，只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露在外面，在昏暗中闪着怯生生的光。程奶奶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像许多年前哄自己的孙儿那样。

笃笃的拐杖声在楼道响起。不知何时，老神父走了出来，停在218房门之外，低声开始祷告：

“……我们来到天父面前，为我们的兄弟祈祷。他已离开尘世，愿天主以圣水洗净他一生的罪愆，领他进入永生。”

“……Her finely touched spirit had still its fine issues,though they were not widely visible.”

轻柔的诵读声顺着223门缝飘出来，和着老神父在208门口时而清晰时而缥缈的悼词，盖过了警车渐行渐远的引擎尾音。

今夜读书的不再是守在床前的杨花。

而是靠坐在床上，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的杨教授。

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绸缎，平缓而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韵律：

“……Her full nature,like that river of which Cyrus broke the strength,spent itself in channels which had no great name on the earth.But the effect of her being on those around her was incalculably diffusive: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and……”

她的声音骤然停顿。

漫长的静默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许久，杨教授才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淡淡开口：

“杨花，开窗，透气。”

杨花正怔怔地听着，闻言微微一惊，随即低低应了声：“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把窗户向外推开。

异味立即清晰地飘了进来。

杨教授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接着把结尾余下的句子低声念完：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杨花站在窗边，听着那熟悉的音节，心头忽然一阵发紧。

她意识到，这不是朗读。

更像是一份讣告。

??

端午小长假后的第三天，恰逢当月第二轮探访日。

“蒋警官，有访客。”

蒋满盈正在训练室，带着管教练习格斗招式，示范动作做到一半，便有管教民警过来找他。第一反应是师父来了，停下动作的一瞬，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门墙边静静站着的杨慕，眉头不由暗暗蹙起，心底泛起几分犹疑。他猜不透，师父是专程来看他，还是……杨慕请来的说客。可无论缘由如何，老人家年事已高，辗转来这一趟不易，于情于理，他都该见。

他压下心绪，低声应道：“好，我跟您去。”

然而走进集体探访室，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