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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 2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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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对面坐着的,不是江铭。

是荣錵。

或者说,圈内人更熟悉的称呼——花姐。

她安坐在对面,慢悠悠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轻轻咂了咂嘴。

“啧……瞧瞧。”她笑意盈盈,“你把我弄进了监狱,也把自己弄进了这里。图什么呢?如今,我在外头,你在里头。是不是挺有意思?”

蒋满盈垂着眼,没接话。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不堪——不光是身陷囹圄,单看外表也已狼狈至极:学员服被汗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脸颊因剧烈运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灰白夹杂的短发被汗水濡湿,乱糟糟贴在额角。而对面的荣錵鲜眉亮眼,红光满面,两相映照,活像贵妇人在打量一个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乞丐。

“坐呀。”荣錵笑着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

蒋满盈机械地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那串流转柔光的珍珠上,心绪翻涌。

“你那只手……还好吗?”

蒋满盈本能地把肌肉萎缩的左手往袖管深处缩了缩。

这动作可笑又可悲。他当初因为私自放了朱期延手下一批被拐的妇女,被对方悬吊拷打,更被强行注射毒品……最后左手缺血性坏死,落下了残疾,从此跟正常人生彻底脱轨。

尽管后来朱期延觉得他得力,心生悔意,花重金请国外名医治了数年,才勉强恢复部分功能。只就有些伤,不论怎么治,病根也永远埋在了那里。左臂旧伤处更是一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锐幻痛,他不动声色地用右手轻轻按在了袖管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腕上,指尖用力,直到那颤抖被强制压下。心绪才又回到过去。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晓,他拼死放走的那群人里,那个对他千恩万谢、让他一度觉得“一切代价都值得”的女人,正是朱期延手下负责那条拐卖线路的蛇头花姐,只是混在受害者队伍里伪装成领头人。他以为他放了人,实际上不过是把人送上了下一站……

不过,他后来也知道了。所以,就把这精准线报给了柳支队。只可惜,行动不知道怎么泄露了,就只抓了花姐的人,又因为犯罪证据不足,受害者不愿指证,最后只判了不到五年,还是吴枭检察官,也就是小执哥的父亲,拼尽全力争取来的结果。

可这才三年……她就出来了。光鲜亮丽,隔着一张桌子,对他微笑。隔着喧嚣的人声,跟他说话。

他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了。

“老实说,”荣錵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眼底竟浮起一丝真假难辨的感慨,“我当时还真有点感动。”

蒋满盈抬眼看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荣錵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荡开,“好歹算故人一场,还是老乡呢。我一出来,可不就得先探望探望你这位‘大恩人’?要不是端午不开放探访,端午当天过来才正好。”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顺便,给你递句话。这三年牢狱,拜你所赐。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还有,延陵的债,朱董的债……也得跟你,慢慢算。尤其是朱董那条命,你得好好偿。”

蒋满盈面上依旧绷着,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不过呢,”荣錵话锋陡然一转,“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我不会要你的命。至少,不会亲手要。”

蒋满盈心脏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荣錵身体微微向前倾,隔着桌面盯住他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么?”

“我知道。”蒋满盈垂下眼皮,嗓音发涩,“是……是蒋连峰推下田埂,摔……”

“他确实那么做了。”荣錵轻飘飘地打断他,“但没死。至少,当时没死。”

蒋满盈倏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迟来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你……做了什么?!”

荣錵十分享受他这副慌乱失态的模样,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吐出字句:“我只告诉你,她现在,部分活在我身体里。”她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自己的胸口,那串珍珠在她指间轻颤,“我这趟,也算替你妈来看看你。”

见目的已达,荣錵优雅地站起身,笑道:“再见了,小老乡。放心,我说话算话,绝不亲手要你的命。毕竟,是你妈……续了我的命。不然,我也和她一样,死在八峰山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她转身就要离去,又缓缓回过头,像是刚刚想起一桩琐事:

“哦,对了,怕你还不知道。你妈呀,也是被我从前那个小‘团伙’卖到八峰山的。不过,你也别太恼,那个人呀,他已经死了。是他带我入的行。”末了,还望向远处虚无的空气,感叹了一句,“你瞧,咱俩这缘分,多深。”

说完,不再停留,跟着等候在外的管教,快步离开探访室。

谢越倚在门口的车边抽烟,见人出来,随手捻灭烟蒂,替她拉开车门。荣錵上车后,他又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而迅疾地汇入车流,一路驶向市中心恒悦影院。

不到一小时,车子驶入影院隐蔽的侧门。谢越引着荣錵从侧门进入大楼,搭乘“维修中”的货梯直达五楼,走进顶层办公室。

站在窗边的荣恒听见动静转过身。

荣錵快步上前,低声唤道:“师父。”

荣恒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问:“话递到了?”

“递到了,师父。一字不差。”

“什么反应?”

荣錵想起身后那片骤然倒塌的混乱声响,低低嗤笑一声:“还能有什么反应?人当场就翻过去了。”

荣恒露出满意的神色:“行。既然话递到了,你这张明牌的任务,就暂告一段落。住址、现金、手机、药物,谢越都给你备齐了,干干净净,他们查不出什么。你先在那边好好养着,去去牢里的晦气。”他负手踱了两步,语气转冷,“今天这一出,你算是彻底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了。往后少不了眼睛盯着,尾巴跟着。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们的事才好做。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他们兜兜圈子,陪他们玩玩。好好发挥你的‘社交’本事,见人就聊上几句,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他们太闲,成天盯着我的生意找麻烦。”

“明白,师父。”荣錵应下,又补充道,“对了,我跟他说,把他妈拐到八峰山的人已经……他估摸着不会在这上头再费功夫了。您……也能更安全些。”

荣恒冷哼一声:“你觉得,我会怕他?”

“还是……谨慎些好。”

荣恒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你说的有理。当初……是该埋得更深些。也不至于后来被那场地震给震出来……呵,连老天都帮着他们。”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好在,那一具枯骨被蛆虫啃咬得全是孔洞,当年的手术刀痕反倒没被发现,全都推到那个蒋连峰头上了。这么好的替罪羊,要不是现在情势有点紧张,我也犯不着这么自投罗网。反正尸骨九年前就火化了,手术又没留下任何记录。他们就算疑心,拿不到实据,就奈何不了我们。”

“行了,去吧。”荣恒摆摆手,“去过你的安稳日子。等那群废物反应过来你只是我们抛出的红鲱鱼,对你放松警惕了,你再回来做事。”

“是,师父。您保重身体,我改日再来看您。”

“嗯,去吧。”荣恒点头。

看着荣錵离去的背影,荣恒眼底神色复杂。要不是那个叫蒋满盈的小东西搅局,他们这十五年的师徒情谊,也不至于连顿便饭都吃不安生。

明牌打出去后,这直接的联系也就得断了。

何时再恢复往来,只能静待时机。

他只希望这时机能早一些到来。

注:文本出自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终曲(Fin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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