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矢一路闷着脸不说话,鸣海还挺纳闷,叫了她好几声没被搭理后笃定道:“你看,我就说吧,你又生气了。”
她没好气蹦出一句:“没有。”
“明明就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有有有有——”
怎么没让那几个小混混把他揍一顿呢,女孩面无表情地想。
远远能看见望川之家的牌子了,鸣海才认真起来:“最近我不会去那条街,你别在这片多待了,他们吃了亏,肯定叫了更多人打算报复。”
这片街区没人管的街头孩子很多,相互勾结出复杂的“帮派关系”,今天他们得罪了那一帮,说不定隔天半条街的坏孩子都知道了。
他说的认真,京矢脸上却若有似无闪过一丝嘲弄:“不用,他们找不了你麻烦了。”
“喂!我跟你说认真的呢,你再厉害也打不过一群人......”
话音在看清福利院门灯下的人影后戛然而止。
穿着保育员制服,又瘦又高的中年女人抱着胳膊站在那,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角往下垂,正斜斜睨着他。
“.....松本阿姨。”鸣海一步步挪过去,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然后发现身后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没了踪影。
松本夫人挑剔的视线从他磕破的裤腿转到他胸前被扯烂一半、可怜兮兮半掉不掉的口袋,下颌绷紧了:“给我进去。”
公共餐厅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松本夫人让他坐在椅子上,叉着腰问:“怎么回事?”
鸣海不吭声,做好了被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的准备,他今天心情还不错,不想跟以严厉刻薄著称、又不算熟悉的松本阿姨吵,而且那个大孩子那句“撒谎精”突然晃过他脑海......挨过去也就算了。
松本夫人看着眼前这孩子倔强的样子,眉间的竖纹更深了,她不是负责这个年龄段的,但对鸣海这孩子也有所关注,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要说清楚,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松本夫人严厉地问,鸣海有些不适应这样刨根问底,望川之家的孩子太多了,平日里平野阿姨从来不深究孩子之间的矛盾和龃龉,更别说分辨清楚谁对谁错了,逮到最闹腾的关禁闭拉倒。
但现在松本阿姨正不容糊弄地盯着他,两颊刻痕绷得紧紧的,必须要他回答。
鸣海还没开口,门又开了,那个堵他的大孩子磨磨蹭蹭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脸上看着竟然比他还惨,眼睛红肿成了一条缝,估计是被京矢的辣椒粉弄的,一只眼眶还青了——哈!他当时竟然打中他了。
鸣海暗自得意,觉得今天完全是爽了,那边松本夫人的注意力也暂时从他身上移开,抓着那孩子胳膊把他拎进来:“吉田!你又是怎么回事!”
吉田原本哭丧着脸,看见椅子上的鸣海后一指他:“松本阿姨!是鸣海弄得!他打我!”他眼睛好像真的睁不开,指都指偏了。
鸣海当即就跳下椅子想让他两只眼对称了,一对一他在院里还没怕过谁,被松本夫人拦住狠狠瞪了一眼:“鸣海!”
“是你先找人堵我的!打不过还告状!要不要脸!”他指着吉田大喊,松本夫人怕把睡下的孩子们都吵醒,拍了他背一下:“都闭嘴!”
两人齐齐闭嘴了,松本夫人冷冷看着他们两个,各执一词又没有证据,但在外面打架肯定是坐实了,最终她赶鸣海上楼:“洗干净衣服,明天自己缝补好!别等平野夫人骂你!”
然后她带由她看管的吉田上了对面的楼梯,继续盘问事情始末。
鸣海这一觉睡得特别沉,醒来时房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躺在床上表面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实际上细细回味了一遍昨天的事,想着想着就偷偷笑一下。
快到午饭时间,一个小女孩怯怯出现在房门口,对他说松本阿姨叫他。
鸣海下床穿好衣服——换的另一套完好的,穿过连接东西两楼的走廊,来到东面大孩子们起居的屋子,再往里走,松本夫人的房间在最里面,紧挨着院长室。
松本夫人依旧让他坐在椅子上,挑剔打量了他一番,昨晚吉田显然没抗住松本夫人精明的盘问,她告诉鸣海她已经问清楚详细经过,昨天是他带那群混迹街头的孩子堵他,目的是“给他个教训,谁叫他那么讨厌”。说到这,松本夫人皱着眉摇了摇头,似乎对孩子们之间没由来的恶意并不理解。
鸣海坐在那如坐针毡,浑身不得劲,听完干巴巴“哦”了一声,避开松本夫人的视线。所以本来就不是他的错啊,快放他走吧。
“你昨天跟那个绿眼睛女孩回来的?”松本夫人冷不丁问他。
鸣海吓了一跳:“是、是啊。”不会要告诉京矢家里吧......
松本夫人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你跟她关系很好?”
“也不是很......”
“离她远点,鸣海。”松本夫人厉声警告他:“她那种没人教养的孩子,早就长歪了。”
鸣海一下子抬起头:“我——”
“听清楚没。”松本夫人打断他,又觉得他一个孩子可能理解不了,缓了缓语气,换了个说法:“鸣海,这年头,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进福利院,那些在外面长大的粗野孩子,没人教没人管,今天你觉得她对你好了,明天她心情不好就可能会伤害你。”
“她跟昨天欺负你的那群坏孩子没什么不同,知道吗?”
“他们才不一样!你乱说!”鸣海气的脸都红了,都顾不上怕松本夫人,唰地站起来。
“鸣海!坐好!”松本夫人沉下脸呵斥道。
鸣海一脸不服站在原地不动,松本夫人好像叹了口气:“你知道她对那些孩子撒的是什么吗?”
“辣椒粉……?”
“还掺了生石灰。”松本夫人严厉起来:“吉田的眼睛差点瞎了。”
眼睛差点瞎了。
鸣海的肩膀僵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是生石灰,但他想起了窄巷里京矢扬手的那一下,想起了那些孩子的惨叫。
“那、那也是为了救我。”他攥紧了衣角,声音有点抖,“他们一群人堵我一个,她不动手,现在躺在医务室的就是我了。”
“她今天为了救你,敢弄瞎别人的眼睛。”松本夫人反问,“那明天,她要是觉得你讨厌了呢?”
鸣海说不出话来,喉咙口哽得发疼。
松本夫人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严厉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更接近疲惫的东西:“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是让你离她远一点。鸣海,你跟她不一样,你是个能好好长大的孩子。”
“……我不。”
“你说什么?”
“我不要。”鸣海抬起头,玫粉的眼睛像烧着一小簇火,“你爱关禁闭就关,爱怎么罚就怎么罚。”
“我就要跟她好。”
松本夫人的下颌绷紧了,两颊的刻痕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她看了眼前这个孩子很久,最后摆了摆手,像用尽了耐心,懒得再跟他较劲:“出去。”
鸣海转身就走,快到门口,他听见身后的人说:
“我会盯着你。下午来这补你的衣服,不许出去。”
鸣海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午饭理所当然地食不知味,下午又被松本夫人压着缝衣服,望川之家的孩子们从小就要学自己缝补衣服,鸣海的针线活说不上好,缝个口袋还是不在话下,但今天不知是怎么了,频频走神,折腾了好久都没缝好,还差点扎到手。
松本夫人整理好记名册过来看他,发现他把口袋缝成了一团,正烦躁地用针尖挑开歪歪扭扭的针脚。
“专心。”她敲敲桌面。
好不容易缝补好衣服,晚饭时又看见吉田被领下楼,他眼睛上裹着纱布,跌跌撞撞的跟着松本夫人,鸣海看了他那副可怜样,没觉得快意,反而开始不舒服,心里像塞了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好在第二天又是周一,上学能短暂远离福利院的环境。
早读和第一节课都无聊得要命,第三次被扔偏的纸团砸到后,鸣海撕碎纸团,对扔纸团的孩子回以一个凶恶的眼神,吓得对方下课就拉着同伴跑出了教室,不用看就知道是去说他小话了。
鸣海恹恹趴在桌子上。
【如果有一天她讨厌你了呢。】
她会讨厌他吗?那天跟松本阿姨说“就要跟她好”什么的,想想也只是他赌气的想法,说到底,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京矢。
就连“她也是孤儿”这个事实,都是松本夫人告诉他的。
就像要印证他最坏的猜想似的,接下来好几天他又没见到过京矢。吉田的眼睛都好了,现在见了他就躲,没了以前找他茬的气焰,不知道他跟其他那些孩子说了什么,连明里暗里挤兑欺负他的小动作也停了,都绕着他走,这样倒是不错,但更无聊了。
京矢这几天一点都不无聊。
厚木市东边那条街,有家钟表店,店很小,门脸窄,橱窗里摆着几只走不动的老钟,世道好的时候,这间店的柜台后头时时响着一片细密的“滴答"”,像整面墙都在跟着心跳。
老板姓什么,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记得,街坊背地里都叫他“时计屋的老头”。
怪兽闹起来的这些年,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老头照旧每天开门、擦钟、上发条,把那一面墙的钟都校到同一个时间,然后搬张凳子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