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简直像一把掺着沙子的糙米,噎得人心口发疼,但鸣海不知怎么的没有被戳痛,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女孩没等他说什么就起身钻出了管道,鸣海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今天时间过的格外的快,他连忙收拾好书包也出了管道,女孩正拿起那根靠在一旁的钢管往河堤上走,看见他出来,她停在斜坡上:“拜拜,鸣海弦。”
鸣海的关注点迅速被转移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他明明没有告诉过她吧!
女孩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鸣海反应过来一把伸手捂住了衣领,耳根发烫,他后衣领内侧用油性笔写着他的姓名,福利院发的衣服都是这样的,洗的太多次,油墨微微晕开——真奇怪,明明刚才被那么直白地说都没什么,这会却还是会因为一个小标名难堪。
抱着类似“必须扳回一城”的想法,他问了她的名字,女孩从坡上往下走了两步,钢管在碎石上拖出一道细响。
“京矢。”她说:“我叫京矢。”
一个很简单的名字,鸣海把这两个字的读音在唇间咀嚼了片刻,等了一会没有下文:“……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的姓啊。”鸣海皱着眉,“哪有只有名字的。”
女孩歪了歪头,法律意义上她有一个姓,但身边的人一直用那个姓氏称呼道场先生,如果有人这么叫她,她会感觉很怪。
“就只是‘京矢’。”她说。
.......
后来鸣海又在那片河滩上遇见她好几次。
她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一个礼拜。鸣海摸不出规律,只是放学后照常去桥下,有时候管道口空着,有时候她已经在那了。她坐在水泥管顶上,或者蹲在河堤的斜坡上,或者已经下到河滩那堆工业零件中间,钢管往碎石上一支,整个人像一根插在河滩上的细竹竿。
她大部分时间不坐在他身边,在河滩上挑拣那些齿轮、螺母、形状特殊的垫片、偶尔还能翻出半截不知道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铜管,鸣海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身上的口袋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鸣海一开始还端着,不想先开口。后来发现她不主动说话这件事根本就是常态,你不开口,她可以一直不开口。于是他就先挑起话头,把最近几天的事往外倒。
“喂.....京矢,京矢!你有没有在听啊?”鸣海坐在最高的水泥管上朝她丢了颗小石子,她抬手接住后回头看他,“我说,你哪个学校的?桜川?绿野?”鸣海猜测着附近几所小学,“反正我没在南丘见过你。”
女孩把石子扔进河里:“我没上学。”
鸣海“啊?”了一声,以为她在开玩笑,他认识的小孩里,没有人不上学。福利院的孩子哪怕再捣蛋,每天早上也照样被塞进队伍里往学校赶。
“真的假的?”他从水泥管上跳下来,走到河滩上,踩着碎石嘎吱嘎吱靠近她,“那你每天干什么?”
“干活。”女孩把另一块垫片扔进河里,“打扫道场,修东西,有时候帮先生买菜。”
鸣海想了想,大为震撼:“那、那你是不是不识字?”他新认识的小伙伴可能是个文盲,这可太严重了!
女孩的表情终于变了,细细的眉拧了起来,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你才不识字。”
鸣海这才想起,她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他的名字了吗,怎么也不至于不识字,但他还是玩心大起:“我不信,就算你认识一点字,算数能算明白吗?”他笑嘻嘻地挑衅,跑回管道口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练习册,挑了一页撕下来一路举到她面前:
“你做出来给我看看?”
京矢瞪着那页算术和注音混合的题,看上去很想把那张纸团吧团吧塞进他嘴里,最终还是一把夺过那张纸:“肯定比你强,给我笔!”
鸣海被她凶了也不恼,乐颠颠地拿了只笔塞给她,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反正他觉得比在学校里玩那些无聊的集体游戏有趣多了。
京矢就站着把纸按在水泥管外壁上,下笔“唰唰”就写,鸣海在一旁看着,惊讶地发现她还真没吹牛,根本不需要停下来思考就挨个填完了,而且全部正确,他跟着一路算下来还是落后她好几道题。
注音也标的又快又准,不过.......
“噗,”鸣海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你这字跟谁学的,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哈!”
确实,所有的答案都正确,字迹却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仔细一看甚至没有笔画的顺序,把不相干两笔连成一笔,或者按自己理解写出那个字的形状。
女孩在他的笑声里噌地站直,把笔和纸塞回他手里,拎起钢管冷着脸跑掉了,远远地,他好像还听到她冷冷地“哼”了一声。
从那天起,鸣海有好几天没见到她,这也是平常事,她本来就是不在的时候比较多,但他在管道里写作业写到一半,还是忍不住侧耳去听斜坡上有没有碎石滑落的声音,作业写完了磨蹭得比平时久一点,等到天色开始变暗才往回走。
好吧,她不会是真生气了吧。以后都不来了吗。
鸣海心中忐忑又拒绝承认,白天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连望川之家那个最讨厌的大孩子骂他“讨厌鬼”,他也只是随口回骂了几句就不理了。
到了第五天,他几乎在心里认定京矢就是生气不理他了,不由得抱怨她小气,转念一想,唉,要是有人这么笑话他的话,他肯定也要恼的......如果下次见到她的话,夸她两句也不是不行,毕竟她算数确实很厉害......
他还没想好那句夸人的话该怎么开口,周末先到了。
望川之家的周末比平日松快,只要晚饭前回来,没人管你这一天去了哪。鸣海天不亮就溜出门,在镇上转悠了大半个白天。小孩子能做的活计不多,好在他腿脚快,又肯下力气。
帮杂货铺老板把成箱的盐汽水从后门搬进库房,搬一箱,老板往他手心塞两个十元硬币;又替居酒屋把门口的啤酒箱摞齐,指尖被纸壳边蹭的泛白;最后在花店门口给那排晒蔫的盆栽浇了水,换回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这笔钱他向来有固定去处:自动铅笔芯快用完了,错题本也快写满,再过一阵就得买新的。这些东西他从来不好意思跟院里开口,院里也没这个闲钱。
回去的路上,他图省事抄了那条平时不走的近道。
夹在两栋旧楼之间的窄巷,墙根生着滑腻腻的青苔,头顶几根电线乱七八糟,地上堆着几个烂纸箱。太阳一偏,里面就先暗下来。
他刚拐进去没几步,就看见巷子那头堵着三四个人。松垮垮的运动服,叼着烟屁股的,把棒棒糖咬得"咔咔"响的,还有一个正抛着半截砖头。
鸣海认得他们,这一片街头混迹的坏孩子,专挑落单的小学生下手,抢零钱、抢零食。他一向绕开他们走,他们平时也看不上他——一个孤儿院出来的,身上能有什么油水?还不如那些背着新书包、穿着锃亮小皮鞋的少爷小姐,有零花钱,有漂亮文具,运气好还能翻出个便当。
可今天,他们直直朝着他逼过来,他心里一紧,扭头想退,身后的巷口也被堵上了。
他们晃晃悠悠围上来,为首的是个高他半头的男孩,抱着胳膊,眼睛往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打量。
"哟,这不是望川之家的小子吗。"
鸣海抬起头正要回嘴,目光扫过那几张流里流气的脸,忽然钉在了人群最后面。那孩子缩在
人堆最里头,头埋得低低的,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跟他对上。
可鸣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望川之家的大孩子,前几天还冲他骂过“讨厌鬼”的那个,更早之前那盆水的事,也是这人领头干的。此刻他正不自然地别开脸,脖子往衣领里缩。
鸣海只觉得一股火"腾"地蹿上喉咙:“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他盯着他,抬高声音:“行,我回去就告诉松本阿姨,你在外面跟这帮人混,还堵我。”
松本夫人是望川之家管大孩子们的保育员,比好糊弄的平野夫人更厉害,脾气又硬,全院孩子没有不怕她的。
那孩子明显一慌,随即梗着脖子喊出来:
"松本阿姨才不信你!你这个——撒谎精!"
不等他再开口,其余几个孩子互相递了个眼色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去拽鸣海的衣服,翻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