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18年,神奈川县,厚木市。
黄昏缓缓爬上码头,漫过农田,最后吞没街道,最后一抹余晖涂在老旧的二层木造小楼,外墙木板被雨水浸得发灰,屋檐有些瓦片缺损。院子围着半锈的铁丝网围栏,门口一块褪色木牌,漆皮剥落,写着设施名字。
【望川之家】
后院的侧门处传来一阵嘈杂,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吵嚷,过了一会,灰扑扑的门“砰”地洞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个黑发男孩踉跄着退出来。
“撒谎精!”台阶上又站了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他们穿着统一样式的深灰衣服,此时最前面的一个指着台阶下的孩子,稚嫩尖锐的童声惊起院中树上的乌鸦。
“我没有撒谎!”黑发男孩抬起脸大声争辩,露出一双颜色浓艳的眼瞳,此刻正盈满了愤怒:“你们明明知道那盆水不是我放的!”
他眉头紧紧拧着,磨得起毛的袖口下双手攥成了拳。
台阶上的孩子们正要说什么,虚掩的门又被扯开,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怒气冲冲挤出来,把周围的孩子们挤得东倒西歪,她盘起的头发湿透了,一绺发丝狼狈地贴在涨红的脸上,连腰间系的围裙都湿了大半,正紧贴着她粗壮的小腿,
“你——你这个——!”女人颤抖着伸出手指着男孩,胸脯剧烈起伏:“顽劣!不知悔改!无可救药的——!”
“都说了不是我干的!”男孩喊道。
“还撒谎!给我滚回房间待着!等我腾出手怎么收拾你......”女人拧着围裙的水,骂骂咧咧转身,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群孩子却没有散去,反而在女人走后笑作一团:“她好蠢!”
“看她头发哈哈哈!”
“我就说她会信吧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院子里的黑发男孩冷眼看着他们,拳头渐渐松开,突然扭头向后院另一边跑去,动作很是灵活,小小的身影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晾晒衣物遮住。
台阶上的孩子们笑声低下去,其中一个看着男孩跑走的方向,撇了撇嘴:“他跑了。”
“哼!怕挨罚呗,管他呢。”
那边男孩已经跑到了院墙根,墙是老式的煤渣砖墙,,顶上一排碎玻璃嵌在水泥里,墙下种着一棵柿子树,初秋时节叶子落了满地,柿子缀满枝头,院墙外面是另一棵树,两棵树枝冠相连,连接成他翻越高墙的梯子。
他攀着枝桠翻上墙头的时候,太阳正卡在两栋楼的缝隙里,橘红的颜色沉沉淌下来,明明还没落透,巷子里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模糊了。
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街道上人家做饭的味道。
他还没蹲稳,抬头就撞上两簇幽绿的鬼火,逢魔时分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在院外树冠中跳动,几乎就贴着他的脸。
他吓得一抖,好悬没脚底打滑摔下墙头,手扒住墙沿时被粗粝的煤渣蹭了下,从小到大听过的鬼故事轰隆隆在他脑子里开火车,从大孩子们吓唬他们“晚上的树上有老婆婆”到故事书里夜晚出没的怪兽......
他稳住身子再看去,原来是一双绿眼睛,他从来没见过颜色那么深沉又浓郁的眼睛。
顺着那双让人悚然的眼睛,他看清了这双眼睛的主人,那是一个.....额,女孩,他姑且这么判断,因为她一动不动蹲在离墙头最近的粗枝上,姿态更像是只鸟,或者精怪什么的。
她怀里揣着几个黄澄澄的柿子,见他看过来,双手警惕地往怀里收了收。
小男孩:“......”啊,原来是小偷。
院里这颗柿子树是平野阿姨的心头好,平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忘了给它浇水就会挨一顿好骂。
他在喊人和吓跑她之间犹豫了一下。喊人很容易,只要他现在大喊一声“平野阿姨”,一分钟之内就能看到这个女人像一颗愤怒的炮弹一样冲出来。
但他想到刚刚自己还被她骂了一顿,就决定算了,反正平野阿姨的柿子被偷了他也不心疼,他还巴不得平野阿姨多丢点东西。
他刚决定大发慈悲放过这个小偷,那个女孩直接跳了下去,整个人轻飘飘地落进巷子阴影里,落地时,怀里那几个柿子竟然一个没掉,然后她拔腿就跑。
细胳膊细腿在暮色里晃了几下,已经窜到了街角,一眨眼就没了影。
黑发男孩骑在墙头,被擦破的手心火辣辣的,觉得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
.......
女孩奔过街头巷尾,踩着夕阳余晖的尾巴推开了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庭院的侧门,空荡宽敞的庭院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微微闪着光,那是她两个小时前刚用清水冲洗过的。
推开庭院最南侧房屋的门,仓库独有的陈旧气息混着竹片的味道围了上来,女孩眉目舒展了些,仓库角落有一张由板条箱拼起来的床,上面铺了好几层材质参差的织物,她把已经被微微捂热的柿子放到床头,对着看了会,拿起一个啃了一口。
有点涩,其余的放几天熟透了再吃吧。
这时,仓库门被敲响了。
“小京矢、小京矢?”
青年压着嗓子大呼小叫,面前的木门“唰”地拉开,个子到他胸口的女孩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柿子:“干嘛。”
青年穿着道服和袴,见她露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那个,今天切磋时不小心......”
女孩两口吃完了柿子,一抹嘴角冲他伸手:“拿来我看看。”
青年连忙递上两个沉甸甸的物件,分别是一把竹刀和一件面罩,女孩接过来看了看,竹刀有一根竹片断裂,面罩的金属面也变形了。
“后天隔壁镇子的道场过来交流,要是被先生发现我又弄坏了护具就完蛋了.....”青年长吁短叹,女孩已经检查完损伤,再次伸手:
“3200日元。”
“多少?!”青年瞪大了眼睛:“趁火打劫啊小京矢!不带你这样的!上次吉田找你不是这个价吧!”
“按那个价你可以等到下周再来取走,我不介意。”女孩说。
“别别别!”青年悻悻掏了几张纸币放到她细瘦的指间,看着她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总算露出点笑模样:“明天早练前来找我拿。”
青年被她笑得肉疼,觉得她简直是自己见过最不可爱的小丫头:“小财迷!”
关起门来,女孩拉亮仓库木梁上的电灯,房顶太高,光洒到底下已经散了,她又打开几盏白炽灯泡台灯,把她周围一片地方照的亮堂。她从置物架底层拖出个大箱子,里面全是破旧到不能用的竹刀,她拆了几把刀的绑绳,挑出完好的竹片,又拆开了青年交给她的那把。
替换好断裂的竹片,又拿砂纸打磨让其长度保持一致,擦油,拼合,穿弦,捆扎,这是极需要耐心和手劲的活计,女孩却很熟练,不到一个点重组了刀身,她站起身拿起修好的竹刀挥了几下便放到一边,转而拿起凹陷的面罩,用平口小钳子和尖嘴钳一点点掰起来。
夜深了,女孩收拢工具爬上床,把今天新收的钱放入枕下的信封里,那信封已经有些厚度,女孩捏了捏才塞回枕头下,熄了灯拉过被子,高高的木梁横在头顶,空间敞得很开,只有她一个人,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轻轻回弹,但她没一会就睡着了。
隔着几条街道,在街上游荡了几个小时的黑发男孩估摸着福利院的人都睡了,没有揪着他莫须有的错处不放,才再次翻进院子,如他所料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他摸黑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踩上木制台阶时发出的“吱嘎”声让他僵了下,随即脚步放得更轻,二楼楼梯口左拐第三个房间是他住的地方,在这住了五年,闭着眼他都能找到。
拧开老旧门把手发出的声响让几个孩子闭着眼抱怨了几句,翻个身又睡了过去,这个房间摆了两排木床,住了大概二十多个孩子,黑暗里交织着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他穿过两排床之间的窄道时被地上乱放的鞋绊了好几下。
总算走到了他的床铺,一束细细的月光正正好打在床尾,照亮了嵌的一小块金属铭牌——【鸣海弦】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广播喇叭就嗡地响起,福利院固定的起床铃钝钝地穿透薄木门板。
叫喊声、被褥摩擦的窸窣声、互相推搡的吵闹混在一起。年纪小的孩子找不到袜子,趴在床底乱摸;稍大一点的互相拉扯,争抢挂在墙侧挂钩上的体操服。
鸣海在嘈杂中坐起身,指尖摸到自己折好的旧校服,快速套上,领口歪了也懒得整理。
他们一窝蜂涌出宿舍,挤向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手台是长长的一整条水泥台,水龙头一排,水流哗哗响,牙膏沫溅在台面上。
洗漱完毕顺着楼梯下楼,一楼食堂已经飘出味噌汤和白米饭的气息,长木餐桌并排摆开,金属餐盘依次递过来,他没什么胃口,勉强扒拉两口,开始用筷子戳碗底的饭粒。
平野夫人在分餐口忙碌着,瞪了他好几眼,但果然没空再处置他,只是在他把餐盘送回窗口时,空出手狠狠戳了戳他额头:“好啊,训你几句你就去糟蹋柿子,这周末别想出门了!”
鸣海被戳的后退,睁大了眼睛:这也怪他??明明是那个小偷!
“不是我——”不管类似的情景发生多少次,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大声替自己辩解。
“不要狡辩,昨天所有人看着你往墙根跑的。”矮胖女人凶神恶煞挥动着汤勺,鸣海皱着眉又退了几步,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他抓起座位上的书包跑出了门。
从望川之家出来的孩子们排成松散的小队,结伴沿着小镇的道路往公立小学走,鸣海从队伍末尾追出来,没有跟其他人打闹的心思,一路快步超过长长的队伍,独自穿过第一个十字路口。
上学队伍被红绿灯拦在了他身后,只能看着他抬头挺胸穿过斑马线的背影,“天天第一个去学校又怎样,也没见老师多夸他两句。”队伍里不知道谁嘀咕一句。
“哎你不是跟鸣海一个班吗,上次小测他又是年级第一欸,真厉害!”
被问到的孩子不情愿地点头:“是啊......整天脾气差的要死。”
“哈哈是因为他最近又惹平野阿姨生气了吗?”
“谁管那个肥婆啊,他被训也是活该,除了成绩好还有什么,谁乐意跟他玩。”说完,那孩子愤愤踢开一颗小石子:“走了!快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