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课堂从来安静不下来。四十多个孩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真正认真听课的寥寥无几，打瞌睡的，偷偷涂鸦的，小声咬耳朵的，细碎的窸窣声连绵不断，松散又吵闹，老师不得不多次敲击黑板提醒。

鸣海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垂着眼翻动摊开的课本，塑料笔慢慢在指间碾动，直到老师让大家拿出上周小测的试卷，他才从书皮夹层里抽出一张画满了对勾的卷子。

“上周小测的成绩单已经发到大家手里了，这次测试呢，主要是汉字拼写和小数计算......”

孩子们嬉笑着往外掏试卷，好几个已经皱成一团或者干脆找不到了，这个年纪比起为了成绩发愁，午饭谁便当丰盛些更吸引他们注意。

“我看看......我们班鸣海同学成绩是年级第一，不错，继续保持。”老师对他点点头，鸣海小小弯了下唇角，然后怕被人看到似的连忙收了回去，塑料笔在指腹间转得更快了。

“另外，”老师把成绩单翻了个面，笑着说：“这次进步最大的是小林同学，上次还不及格，这次考了六十八分，很努力啊。”

一个圆脸男孩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老师！我这次可是每天晚上都在复习哦！”他两只手夸张地比了个大拇指戳向自己的胸口，周围几个孩子“哇”地叫出来。

老师又笑了：“这么用功，下次要不要冲八十分？”

“那必须的！”他挤眉弄眼的样子逗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试卷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了行了，坐下吧。小林最近确实用心了，作业也比以前认真。大家要向小林学习，知道吗？”

“知道——”稀稀拉拉的声音。

小林坐下去的时候还冲同桌挤了挤眼，同桌推了他一把，两个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老师没再管他们，继续往下念名单，教室里恢复了之前的窸窣声。

鸣海翻了一页课本，那一页其实没有什么内容，只是一张插图。他用手指把书页捏出一个很小的折角，又慢慢抚平。

下午三点十五，孩子们成群结队走出相模台立南丘小学，分成细细的几股汇入街巷，离吃饭的时间还早，鸣海没兴趣回福利院对着平野夫人的冷脸，脱离了队伍沿着小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处他常去的桥下空地。

这里堆着水泥管子和各种工地废弃的零件，人迹罕至，他心里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

但今天，他的秘密基地迎来了不速之客。

女孩坐在堆叠起来的水泥管最顶端，正对着阳光举起手中什么东西细细打量。她穿着件绛红的外套，宽大地盖到她大腿，被洗的发白也残存着鲜艳，短了几寸的裤脚随着小腿晃动，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黑色发丝间是一双绿眼睛，她看上去像一只停在树梢的鸮。

鸣海看到她第一眼就炸了：“喂！你！”

他跑到水泥管底下指着女孩，“昨天偷柿子的小偷！”害他今天早上又被骂了，早知道就不应该放跑她！他对于十岁孩子来说聪明绝顶的小脑瓜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小偷是被他“大发慈悲”放走的。

顶上的女孩闻声眼珠倏地一转，两抹绿色在眼白里直勾勾盯住了这个气呼呼的男孩，她慢慢收回手，指尖金属的光亮一闪而过，然后她低头面向他。

嗯，没想起来是谁呢。不过他提到了柿子，她倒是有些印象。

“哦哦，这么严重。”她棒读：“你报警吧。”

“！”她怎么这么可恶！鸣海气的跺了下脚，还想再说什么，女孩却站起身，红外套宽大的阴影笼罩了他，鸣海抬头，震惊地发现她手里拿了根钢管，朝下的一头还削尖了，在水泥管外壁拖出一道白痕。

“你、你——”鸣海后知后觉对方是个比他高而且疑似混迹街头的“坏孩子”，声音弱了下去，心里开始打鼓——不对，他才不害怕呢！他挺起胸勇敢地瞪她，视线落到那根钢管又移开。

她不会要拿那玩意给他来一下吧。

女孩跳下来落到他面前，比鸣海高出了半头，细细长长一条，她没用那根钢管对他做什么，只是看一眼他身上福利院统一采购的深灰衣物，还有他背上的书包。

“你该回去写作业了。”她平和地指出。

“不用你说！”鸣海下意识大声说，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对。他本来就是要写作业的，在这些巨大的水泥管子写作业是他放学后的习惯，就算今天这里多了个奇怪的家伙，他也不打算把地盘让给她，

于是他硬着头皮在女孩的注视下钻进一根管道，把书包放在胸前打开，一样样拿出本子和笔，管道内壁贴合他作为一个小孩柔软的脊椎，下午这个时候的阳光正好能斜着照进来，温和地照亮他的作业，又不会晃到他的眼睛。

女孩好像走开了，他便专心把注意力放到本子上，老师今天留了二十道小数计算习题，还有整整一页的汉字标平假名，对他来说不算难做，字迹工整地完成后，还拿出课本检查了一遍注音，确认没有出错后才满意地收好。

写完作业时间还早，他刚从书包里掏出别的东西，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好像有人在扔钢镚，又像福利院的孩子们常玩的踢罐子。

这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分钟后，鸣海忍无可忍从管道中探出头：“你在干嘛！吵死了！”

红外套女孩站在河滩那堆工业零件之间，正用那根钢管拨弄着一地金属，时不时手腕一抖，挑起一个齿轮或者形状特殊的螺母细看，有的被她收进口袋，有的就随手扔进河里。

这时候鸣海又忘了怕，吼完一嗓子就缩回去，听着河畔没了动静，觉得自己把她吓住了。

下一秒，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处的管道口，女孩蹲在那面无表情看着他，鸣海手一抖，笔尖在本子上划出长长的一道：“谁让你过来的！走开！”

女孩没动，好像还有钻进来的意思，鸣海往后缩了下：“你....你挡着我光了！”

女孩从管道口消失了，紧接着又出现在不挡光的那一头，直接弯腰钻了进来，贴到他脸前。鸣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拼命抑制住爬出去跑掉的冲动，对她张牙舞爪：“干什么干什么？”

她不说话，盯着鸣海膝上摊开的笔记本瞧，鸣海正要合上，她突然说：“写这些有什么用？”

她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黑字中夹杂着少量的红字，纸张看起来经常被翻动，磨得透光了。

鸣海迟疑了一下，慢慢又把本子翻开了，这个问题他其实没认真想过，“.....老师会检查。”

女孩耐心等着下文，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说服她，鸣海被她看得不确定地补了一句：“考得好……有用。”

说完他自己也隐约疑惑了——到底有什么用呢？

女孩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你还没写完吗。”

“我当然早就写完了！这个是我的.....错题本。”鸣海别扭地说。

小学阶段能自己弄出“错题本”这个概念并坚持下来，已经不是一般的聪明和自律了，秒杀百分之九十九同龄人，可惜整理错题的本人总是藏着掖着，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他这个习惯。

“哦，那你错的还挺多的。”对此没有任何概念的女孩中肯评价道。

“哈？！我已经错的很少了！而且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错了好吗！”鸣海气的扭头瞪她，这明明是好几个学期积累起来才这么多的！

两人凑得很近，鸣海才看清她除了“绿眼睛”“很白”之外的面容。

她其实长得不难看，只是眉毛有些平，眼睛又过于深了，显得不是很相宜，突出的骨相加上瘦削，皮肉紧紧绷在尖尖的下颌上，即使以鸣海弦这个小孩有限的眼光判断，也应该不是讨大人喜欢的长相。

不过现在顾不上讨厌她啦，他又更重要的事要向她证明。他从书包夹层里嗖地抽出那张满分小测，拍到她怀里：“你看！”

女孩双手拿起这张画满红勾勾的纸，有些新奇地翻来覆去看。

鸣海见她看的认真，心情突然变好了，嘴上说：“看到没，我现在考试已经很久没错过了。你考过满分吗？”

女孩把小卷还他，认真想了想：“没有。”

他听了更得意了，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已经好久没跟同龄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跟望川之家的孩子吵架不算，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一会儿是小测的题，一会儿是老师念成绩时小林那副得意样，一会又说小林其实人还不错，就是太吵了。一会儿又绕回“你那个钢管从哪捡的”，中间还插了几句关于柿子的抱怨。他说得颠三倒四的，总之是把一个十岁男孩能想到的事都往外倒。

女孩没插嘴，也没走开。她蹲在管道口，膝盖几乎碰着他的书包，偶尔眨一下眼睛，鸣海不确定她到底在没在听，但他选择相信她在听——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人可以说。

于是他继续说。说他们班上周的班会课，班主任让大家写“我的梦想”，小林写的是“开一家拉面店，让所有人都能吃到好吃的”，老师夸他有生活气；他写的是“成为最厉害的人”，老师看了半天，说“这个太笼统了，再具体一点”。他到现在也没想出“具体”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声，带着点不服气。

“最厉害的人，就是最厉害的人啊。”他嘟囔。

女孩还是没说话，但鸣海注意到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盘腿坐在管道口，外套的下摆垂在管道边缘，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接着说到学校的午饭。小林每天带的便当都有煎蛋卷，切成漂亮的小兔子形状，用海苔贴了眼睛。他的午饭是统一发的盒饭，深灰色的塑料盒，菜色每天固定，周一炖菜、周二咖喱、周三炸鸡块，他其实不讨厌，但那个盒饭的饭盒要回收，吃完必须把盒子叠好放回筐里，小林可以在座位上慢慢吃完自己的便当，他不行，他得把盒子送到教室后面的回收筐。

“为什么？”女孩第一次主动发问。

“因为那是望川之家的盒子，要还回去的。”

“望川之家......”

鸣海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那儿......就是福利院，你知道吧。”

他看她没什么反应，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就是爸爸妈妈不见了......额....他们也有人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试图把从大人那听过的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委婉说辞笨拙地复述给女孩。

结果女孩不在意地打断他：“就是父母死掉了，懂你意思。我知道什么是福利院。”

鸣海：“？？？”